“先生,这一切,都源于你当初的建言。若非你让学生去争工部的管辖权,若非你提出‘重赏创新、不论出身’之策,工部绝不会有今日之变。”
李逸尘摇摇头。
“殿下过誉了。臣只是建言,真正去做、去推动的,是殿下。”
“而发明创造出高转筒车的,是那些工匠。功劳是他们的,也是殿下的。”
李承乾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
“学生准备过几日,亲自去工部各作坊看一看。”
“这一年来,学生忙于东宫政务、债券、盐政,对工部的具体进展,也只是听汇报,未曾亲临。”
“如今正好去实地看看。”
他看向李逸尘。
“先生届时若有空,也随学生同去吧。正好,学生也想借机调研一番——看看工部的新发明,在民间推广的可能,以及……还需要哪些改进。”
李逸尘点头。
“臣遵命。”
他心中也有些期待。
一年了,工部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那些获得官身的工匠,是怎样的状态?
除了高转筒车,还有哪些新发明?
这些,他都想去亲眼看看。
李承乾又说了些工部的趣事,比如有老工匠为了改良织机,连续三日不眠不休,差点累倒。
比如几个年轻工匠为了争论哪种水车设计更好,在作坊里争得面红耳赤,最后竟动手打了起来,被管事各打十板,但他们的设计后来都被采纳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李逸尘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
殿内的气氛轻松而愉悦。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阳光移到了矮几的另一侧。
李承乾看了看天色,终于停了下来。
“不知不觉,说了这许久。”他笑道。
“先生连日奔波,也辛苦了。今日便早些回去歇息吧。调研文章之事,还要劳烦先生多费心。”
李逸尘起身行礼。
“此乃臣分内之事。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便告退了。”
“去吧。”李承乾摆摆手,又补充道。
“工部视察之事,待学生安排好时日,再告知先生。”
“是。”
李逸尘退出偏殿,沿着宫道缓缓而行。
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宫墙内的柳树已经绿意盎然,随风轻轻摆动。
他心中思绪纷涌。
调研结束了,但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商税整顿,势在必行,但也必然触动无数人的利益。
朝中的反对声,不会因为皇帝的一次默许而停止。
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奏疏,更多的非议,甚至更多的暗箭。
玄真人的观察,是皇帝对他的审视,也是警告。
而工部的变化,则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制度的力量。
一个好的制度,能激发人的潜能,能推动技术的进步,能实实在在地改变民生。
这比任何个人的才智、任何权谋算计,都更根本,也更持久。
他忽然想起后世那位老人的话。
制度好可以使坏人无法任意横行,制度不好可以使好人无法充分做好事,甚至会走向反面。
此言,诚不虚也。
而他李逸尘,穿越到这个时代,能做的,或许就是帮助这个帝国,建立起一些好的制度。
哪怕只是雏形,哪怕只能推行一部分,但只要种下了种子,将来或许就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魏王府。
李泰府邸内室,烛火跳动着。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下首的杜楚客。
“先生,”李泰的声音压得低。
“依你之见,这五万贯,够不够?”
杜楚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着眼。
他深知这五万贯钱是怎么来的。
表面是魏王殿下为朝廷“分忧”,通过几个与魏王府往来密切的世家,溢价购置了一批军需粮草,差价便落入了王府私库。
这买卖做得巧妙,明面上的账目挑不出错。
真正知晓内情的,不超过五指之数。
“殿下,”杜楚客终于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军中中层将领,折冲府都尉、果毅都尉,诸卫中郎将、郎将,乃至部分资深的校尉……”
“这些人,才是十六卫和各地折冲府真正的骨干。他们不同于那些有世家背景、轻易便能攫取高位的勋贵子弟,也不同于底层靠拼命搏军功的兵卒。”
“他们大多出身尚可,却非顶级门阀。有战功资历,升迁却往往卡在某个槛上。家中或有田产,但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子弟前程,人情往来,处处需钱。”
他说的很慢,像在剖析一件精密的器物。
“朝廷俸禄,职田、俸料、力役折算,一年下来,一个正六品的上府折冲都尉,若不贪不占,实入不过三四百贯。”
“听起来不少,可若要维持体面,供养家族,打点关系以备升迁,便是捉襟见肘。”
“更别说那些从六品、七品的军官。这些年边疆无大战事,军功难立,许多人便在位置上一年年熬着,锐气消磨,心中岂无怨望?”
“陛下英明,赏罚分明,然大唐疆域辽阔,军队数十万,陛下与兵部,又怎能顾及每一个中层将校的冷暖?”
李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
杜楚客的话,勾勒出他意图触及的那个群体清晰的画像——
有本事,有位置,却不得志,有现实的窘迫,也有向上攀爬的渴望。
正是最容易被“恩义”和“实惠”打动的一群人。
“所以,”李泰向前倾了倾身。
“他们缺钱,也缺一个……看到他们,肯给他们钱,并且有能力在将来给予他们更多的人。”
杜楚客颔首。
“殿下明鉴。五万贯,分润下去,若目标仅是其中一部分,譬如二三十人,每人可得近两千贯。”
“这是一笔足以改变他们眼下境况,甚至影响家族数年气运的巨资。足以让他们铭记殿下之恩。”
“二三十人……”李泰沉吟着。
“不够。至少也要有五六十人,方能初具规模,彼此呼应。每人所得,便只有八九百贯了。”
“八九百贯,亦是一笔重礼。”杜楚客道。
“足以解决他们多数人的燃眉之急,或置产,或还债,或为子弟铺路。”
“关键是,这份‘心意’,要送到他们手里,更要送到他们心里。”
“须让他们觉得,殿下知他们不易,赏他们于微时,而非居高临下的施舍。”
李泰眼中光芒闪动。
“本王亦是此意。这笔钱,不能直接从王府账上走,更不能大张旗鼓。先生,你以为,如何送法最为妥当?”
杜楚客早已思虑周全,缓缓道:“臣以为,可分三步。”
“其一,遴选目标。此事须极为隐秘,由绝对可靠之人,借助王府旧部、与军方有勾连的门客,仔细核查各卫、各折冲府中层将领家世、履历、人脉、风评,尤其留意那些确有能力却晋升缓慢、家累较重、与当权世家关系疏远者。”
“名单须反复斟酌,宁缺毋滥。”
“其二,送钱之法。绝不能直接递上钱帛。可假托‘年敬’、‘节礼’,或言是殿下闻其家中某事,特赐资助。”
“钱物可换成便于携带、不易追查的金饼、明珠、上好帛券,或直接存入可靠的柜坊,凭特定信物支取。”
“派遣之人,须是面孔生疏、机敏可靠的下属或门客,扮作商贾、远亲等,亲自送至其府上,交于其本人或最信任的管家手中,并委婉传达殿下关切之意,但绝不落任何文字凭证。”
李泰补充道:“时间也要错开,莫要集中在一两日,以免引人注目。”
“殿下虑得是。”杜楚客道。
“其三,便是后续维系。钱送出去,只是开始。”
“殿下需留意其中表现突出者,或可在陛下面前,或通过其他渠道,为其美言一二,助其获得一些无关紧要却实惠的奖赏、调动。”
“亦可在年节时,再以王府名义,赠送些不算贵重却显用心的礼物。如此,恩义不断,方能将人心渐渐系牢。”
李泰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重新落在那叠凭证上。
“五万贯……按此谋划,勉强够用了。只是这第一步遴选,便要耗费不少功夫。此事,便交由你亲自督办,可用之人,你自去挑选,只需定期向本王禀报进展。”
“臣,遵命。”
杜楚客肃然应下,这是极大的信任,也是极大的干系。
他稍作迟疑,又道:“殿下,此事虽筹划周密,然则百密终有一疏。军中关系盘根错节,那些将领彼此之间亦有联络,时日久了,难免有人察觉端倪。况且,东宫那边……”
提到东宫,李泰的脸色沉了沉,冷哼一声。
“那跛子,他如今忙着在父皇面前显摆他那些‘实务’,弄什么调研商税,风头正劲呢。”
“哪有心思盯着军中这些‘小事’。”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与嫉恼。
杜楚客却摇头,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太子举措,看似在文事、民生,然其志恐非小。贞观学堂四百学子调研商税,声势不小。”
“坊间已有议论,说太子欲整顿商税,充实国库。”
李泰嗤笑一声,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
“商税?那点零碎,也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我大唐岁入,十之八九靠的是租庸调,靠的是农桑!”
“商税,不过是锦上添花,还是从那些逐利之徒手里抠出来的残渣。”
“这跛子这是想标新立异,博取清名吧?再说了,”
他脸上掠过一丝霸道与讥诮。
“商税整顿,必然触动那些有产业的世家权贵。别人且不说,本王名下那些产业,难不成他还敢来收税?”
“本王看哪个不长眼的胥吏,敢到本王的店铺里来指手画脚!”
杜楚客等李泰说完,才平静地接口。
“殿下所言甚是。商税之于国用,确非根本。太子此举,依臣浅见,其意或许并非全然在税钱本身。”
“哦?”李泰挑眉,“不在税钱,在何处?”
“在‘势’,在‘人’。”杜楚客缓缓道。
“殿下试想,商税征收,涉及市署胥吏、地方关卡,牵涉账目核查、律令执行。”
“若太子以此为由,将其亲信或贞观学堂培养的干才,逐步安插进相关衙门,天长日久,便是掌握了一条渗透各州县、监控商贸往来的脉络。”
“此为其一。其二,商税整顿,看似针对商贾,实则如殿下所言,真正产业庞大、偷漏严重的,多是世家权贵。”
“太子若高举‘整顿商税、充盈国库、公平赋税’的大旗,便能占据道义高点。”
“那些因此利益受损的世家,其怨气会指向谁?自然是具体推行此策的太子。”
李泰沉默了,脸上的轻蔑渐渐被凝重取代。
只是那帮世家在对他有怨言有什么用啊!
“那我们……”李泰沉吟道。
“殿下,”杜楚客语气坚定。
“我们当前要务,仍是军中。太子涉足经济、文教,殿下便在武事、实务上深耕。”
“中层将领,是军队筋骨。殿下以亲王之尊,体恤下情,厚加抚慰,此乃阳谋,亦是根基。”
“至于商税之事,殿下产业,自有规制,无人敢轻易冒犯。”
“我们不妨静观其变。太子若真对世家产业动手,阻力自现。届时,或许还有我等的机会。”
李泰缓缓点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不错。那跛子想玩他的权术,便让他去玩。军队,才是真正的硬道理。”
“先生,收买将领之事,需加快进行。钱财既然够了,人选名单,你尽快拟出初稿,本王要亲自过目。”
“要注重选那些已经北上的将领,只要他们能立功,本王亲自为他们请功。”
“是。”杜楚客应道。
“臣这便去着手准备。”
杜楚客退下后,李泰独自坐在内室,看着那五万贯的凭证,心潮起伏。
这笔钱,是第一步,也是关键一步。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中层的将领,在收到意外之财时惊讶、继而感激、最终深思的神情。
他要的,就是这份深思,就是将他们的个人前途、家族利益,与自己悄然绑定的开始。
同时,杜楚客关于太子动向的分析,也在他脑中盘旋。
商税……世家……李承乾,你究竟想干什么?
是真的为国库,还是另有所图?
李泰感到一种紧迫,那跛子在行动,在布局,他也不能落后。
文武之道,他李泰,都要争上一争。
两仪殿暖阁内,李世民靠坐在软榻上,腿上盖着薄衾。
他面色比前几日好看了些,眼里的血丝也淡了。
阳光透过窗纸,落在御案一角。
玄真人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皇帝的精神确实好了许多,但那股子沉在眼底的审视,一点没少。
“臣参见陛下。”玄真人依礼躬身。
“真人不必多礼。”
李世民抬手虚扶,示意他在榻前锦墩上坐下。
“这几日,真人在学堂授课,可还习惯?”
“谢陛下关怀。学堂学风清正,学子勤勉,贫道只是跟着入世了几天,谈不上授课。”
玄真人坐得端正,语气平和。
李世民点点头,沉默了片刻。
暖阁里很静。
“朕服了真人的丹药,这几日睡得安稳,精神也好了许多。”
李世民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玄真人脸上。
“只是……肠胃有些不适,朕已让太医开了方子调理。”
玄真人微微欠身。
“丹药温补,初服时或有些许扰动,陛下遵医嘱调理便是。”
李世民手指在薄衾上轻轻敲了两下,才抬起眼。
“真人去学堂也有几日了。”李世民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可有什么收获?”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
“学堂诸生,皆是各地选拔的英才,朝气蓬勃,勤学好问。贫道观之,确有不少可造之材。”
“哦?”李世民眉梢微动,“具体说说。”
“甲班刘简,今科进士,沉稳务实,于田赋税制见解颇深。”
“乙班郑虔,出身荥阳郑氏,却能跳出世家窠臼,留心民生疾苦。”
“丙班陈实,农户出身,虽文采不显,但对农事、匠作等实务,有切身体悟,所言每每中的。”
玄真人一一列举,语气客观,如同陈述事实。
“此数子,若善加栽培,将来或可成一方干吏。”
李世民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玄真人说完,他才又问:“还有呢?”
玄真人知道皇帝要问的不是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
“至于主持调研之事的李中舍人……”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此子年纪虽轻,行事却极沉稳。贫道观其引导学子调研,条理清晰,务实而不空谈,于市井百态、税制利弊,剖析皆能切中要害。”
“更难得的是,其人气度从容,待人以和,学子皆愿信服。”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真人觉得,此子如何?”
他问得直接。
玄真人默然片刻,才道。
“贫道仅旁观数日,不敢妄断。然就其表现观之,此子神清气和,思虑周详,确非寻常年轻官吏可比。”
“至于心性忠奸……非短时能察,贫道不敢轻言。”
这话答得谨慎,既肯定了李逸尘的表现,又留足了余地。
李世民靠回软枕,闭上了眼睛。
暖阁里再次静下来。
玄真人的话,在他心里转了几转。
神清气和,思虑周详,非寻常年轻官吏可比。
这评价,不低。
“真人授课时,可曾察觉……”李世民睁开眼,目光锐利。
“学堂之中,或学子之间,是否有……异于常人者?譬如,言行见解,格外超卓,甚至……有些不合常理?”
玄真人摇头。
“贫道所见,学子虽不乏英才,但皆在情理之中。至于李中舍人……”
他顿了顿。
“其见识才学,确远超其年纪、阅历所能及,然其言其行,皆立足实务,循理而为,并无虚妄荒诞之处。”
没有不合常理,没有虚妄荒诞。
也就是说,玄真人没发现什么“异人”的踪迹。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