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木匣上。
“丹,成了?”
“托陛下洪福,苍天庇佑,九转培元丹,幸不辱命。”
玄真人说着,双手将木匣略微抬高。
他没有立即呈上,而是继续说道。
“此丹采集八十一味药材精华,依古法九转炼制,耗时良久,非为炫奇,实因火候差不得分毫。”
“贫道入长安前,于庐山巅观星候气,丹成启炉,随即下山,不敢耽搁。”
这番话,既解释了为何迟至今日才到,又点明丹药是新鲜出炉,分量十足。
李世民脸色稍霁,点了点头。
“真人有心。且上前来。”
王德连忙从玄真人手中接过木匣,感觉入手沉甸甸的,隐约有清凉之意透过木匣传来。
他小心地捧到御榻边。
玄真人这才走上前,在李世民示意下,于榻前一个锦墩上坐下。
他没有先开匣取丹,而是道。
“陛下,请容贫道先观创口情形。”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王德上前,轻轻掀开锦被一角,露出包裹着细棉布的大腿伤处。
玄真人俯身,并未解开棉布,只是用手指隔着布料,在伤处周围轻轻按捏了几下,动作轻柔而稳定。
他闭目凝神片刻,又仔细看了看李世民的面色、眼睑和口唇。
“陛下箭创深入肌理,幸未损骨,然瘀毒未尽,气血阻滞于伤处,加之陛下忧心国事,肝气略有郁结,致使疼痛缠绵,精力不耐久耗。”
玄真人收回手,缓缓说道,语气如同医者陈述病情,平淡无波。
“太医署用药,重在祛毒生肌,乃正道。贫道这‘九转培元丹’,其性温而固本,力在调和阴阳,贯通滞涩,补益因伤病所耗之根本元气。”
“元气足,则正气存内,瘀毒自易化,创口愈合亦能加快,且可宁神定志,缓解忧思所致之虚乏。”
他边说,边示意王德打开木匣。
匣盖开启,并无异香扑鼻,反而有一股极淡的、类似雨后青石与草木根茎混合的气息散出,清而不寒。
匣内衬着明黄色绸缎,居中只放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丸。
丹色呈暗金,表面光滑,隐有极细的纹理,似自然形成,绝非人工搓揉所致。
“此丹,服用亦有讲究。”
玄真人从怀中取出一张素笺,上面以工楷写着几行字。
“请陛下于今晚戌时三刻,以阴阳水送服。”
“阴阳水?”李世民问。
“即一半煮沸后晾温的开水,兑一半未曾烹煮的井泉水,取其阴阳调和之意。”
“戌时三刻,气血流注心包经,有助于药力化入心脉,安神定志效果最佳。”
玄真人将素笺递给王德。
“服丹后,请陛下静卧,勿再劳神阅卷。夜间或有些许肠鸣辘辘之感,乃药力运转,推动体内浊滞下行之兆,属正常,不必惊忧。”
“明日清晨,应能感觉有所不同。”
李世民听着,目光一直盯在那枚暗金色的丹丸上。
玄真人的解释条理清晰,不涉玄虚,连可能出现的反应都提前告知,这让他心中的疑虑去了几分。
他需要的就是“有所不同”,需要摆脱这种绵软无力的困兽之感。
“真人此丹,朕可需长期服用?”
李世民问。
玄真人微微摇头。
“陛下,此丹名为‘培元’,意在夯实根基,补充亏耗。非为日常滋补之品。”
“元气既复,便无需再服。金石之药,终非凡品,偶一为之,导引正气即可。”
“《道德经》有云:‘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陛下龙体康健,重在平日调养节度,清心寡欲,方是长久之道。”
这番话,隐隐又绕回了他当初劝谏的立场,只是此刻说来,更似医者叮嘱。
李世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嘴角微动,最终没说什么,只道。
“真人所言,朕记下了。今晚便依真人嘱咐服药。”
“贫道告退。丹药既已奉上,明日若陛下有何垂询,贫道随时听召。”
玄真人起身,行礼,然后缓步退出了暖阁,背影依旧清瘦,却似乎挺直了些。
暖阁内重归安静。
李世民让王德合上木匣,置于榻边案几上。
“陛下,这丹……”王德小心翼翼地问。
“按真人说的准备。”
李世民重新靠回软枕,闭上了眼睛。
“戌时三刻。”
王德不再多言,躬身去安排。
他心里也揣着忐忑,那玄真人看着不像江湖骗子,可丹药这东西……
前朝多少帝王将相栽在这上面?
但陛下心意已决,他只能照办。
戌时三刻很快到了。
王德亲自试了水温,严格按照一半温开水、一半新汲井泉水的比例兑好,盛在白玉盏中。
然后打开紫檀木匣,用银盘托着那枚“九转培元丹”,呈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看着那枚丹丸,在烛光下,暗金色泽仿佛流转。
他伸手拿起,入手微凉,略沉。
没有过多犹豫,放入口中。
服完药,李世民依言躺下,挥退了所有宫人,只留王德在外间值守。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北伐的兵力调配,不去想朝堂上可能的风波,也不去想太子近日那些愈发显露出独立见解的举措。
只是闭目躺着。
起初,并无异样。
腿伤处的钝痛依旧隐隐存在。
但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忽然感到从小腹深处,升起一股温和的暖意。
那暖意并不炽热,缓缓扩散,如同春日的阳光渐渐融开冰封的溪流,慢慢流向四肢百骸。
尤其令他在意的是,那股暖流似乎有意无意地,向着右腿伤处汇聚而去。
伤处的钝痛,在这温和暖意的包裹下,竟奇异地开始淡化、消融。
虽然不是完全消失,却变得遥远而模糊,不再像之前那样顽固地抓挠着他的神经。
与此同时,一种沉实的困意,毫无征兆地袭来。
这种困意不同于病中昏沉,也不同于疲惫不堪时的强撑不住,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透出来的、自然而然的松弛与倦怠。
仿佛紧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被允许缓缓放松。
他的意识在这股暖意与松弛中,不知不觉地沉了下去。
这一夜,李世民睡得极沉。
没有辗转反侧,没有因腿痛而中途惊醒,甚至几乎无梦。
直到窗外泛起蟹壳青,内侍依照平日起居时辰,在帐外轻声呼唤,他才悠悠转醒。
醒来那一刻,李世民首先感到的是一种久违的、充沛的精神。
仿佛连月来积压在头脑里的那层薄雾被一扫而空,思绪清晰,耳目也似比往日清明。
他试着动了动右腿,伤处仍有感觉,但那种令人烦躁的钝痛确实减轻了许多,不再是醒着时无法忽视的存在。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动作比前几日利索了不少。
“陛下,您醒了。”
王德听到动静,连忙带着宫人进来伺候,仔细观察着皇帝的脸色。
只见李世民面色虽仍略显苍白,但双颊却透出些许血色,尤其是一双眼睛,睁开时炯然有神,不复前些日子常带的疲惫之态。
王德心中暗暗称奇。
“什么时辰了?”
李世民问,声音也比往日清亮。
“回陛下,卯时三刻。”
两仪殿,偏殿。
李承乾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贞观学堂“调研旬日”实施细则》抄本。
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着,右手指节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李逸尘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臣参见殿下。”
李承乾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抬手示意他坐下。
“逸尘来了。坐。”
然后让左右退下。
李逸尘依言在对面席上跪坐好。
李承乾将那份细则推到他面前,手指在“东西两市”和“商税稽考”几个字上点了点。
“方才房相派人送了这个来。学生看了,调研第一站定在东西两市,课题是商税稽考与改制建言——这是先生的主意吧?”
李逸尘点头。
“是臣向房相提议的。两市就在长安城内,往来方便,且商贾云集,最能见市井百态。”
“让学子们从商税入手了解赋税实务,是个合适的起点。”
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闪着光。
“先生,学生这几日一直在想上次呈给父皇的那份税制改良奏疏。”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父皇虽留下了奏疏,也召舅父他们议过,但至今没有明确的下文。”
“学生揣测,父皇是觉得时机未到,或是……阻力太大。”
李逸尘静静听着。
“方才看到这调研细则,学生忽然有个念头。”李承乾继续说。
“既然文政房提出的税改方案暂时难行,或许……可以从商税先着手?”
他看着李逸尘。
“商税虽不及田赋涉及根本,但牵动也广。”
“若能借着这次贞观学堂调研的机会,先摸清两市商税实情,汇集一批有见地的建言,或许能造起一股势来。”
“有了这股势,再向父皇进言整顿商税,阻力会不会小些?”
“若商税整顿能成,也算是为日后更根本的税制改良,开一个头。”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内侍刚奉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还是煎茶,姜桂的味道混着盐的咸涩,他依然喝不惯。
放下茶盏,他才缓缓开口。
“殿下英明。”
李承乾眼中一亮。
“先生觉得可行?”
“可行。”李逸尘点头。
“但需讲究方法。”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想借着调研推进税改,这个思路是对的。但具体如何做,还需细细筹划。”
李承乾坐直了身子。
“请先生指教。”
“首先,这次调研的主体是贞观学堂的学子,不是东宫属官,更不是文政房。”
李逸尘说得很慢。
“所以,不能显得是东宫在背后操纵,更不能让外人觉得,这是太子在借学子之口,行推动己见之实。”
李承乾眉头微皱。
“那……”
“所以,臣带学子们调研时,只会引导他们观察现象、思考成因、设想改良,不会直接将文政房那套税改思路灌输给他们。”
李逸尘继续说。
“调研结束后,学子们写的文章,汇总起来,自然会呈现出他们对商税现状的看法、对弊端的剖析、以及改良的建议。”
“这些文章,好的、切实的,可以择其精要,通过房相呈给陛下。”
李逸尘顿了顿。
“到那时,便是顺势而为,水到渠成。”
李承乾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划动,若有所思。
“先生的意思是……让学生等调研出了成果,再借势进言?”
“正是。”李逸尘点头。
“而且,学子们的建言,未必会与文政房所思完全一致。这反倒是好事。”
“好事?”李承乾不解。
“若学子们的建言与文政房所思高度雷同,难免引人猜疑。”
李逸尘解释。
“可若各有侧重,甚至有些不同的思路,反而显得真实,是学子们独立思考的结果。朝廷择善而从,也显得开明。”
李承乾恍然。
“学生明白了。那……先生打算如何引导他们?”
李逸尘想了想。
“臣会带他们去两市,看商户如何交易,听牙人如何说合,问市吏如何收税。”
“会让他们记录不同货物的税率,了解课税的名目,探查偷漏税的常见手法。”
“然后,让他们思考几个问题。”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现行商税,哪些是合理的,哪些是不合理的?”
“第二,不合理的税目,为何能长期存在?”
“第三,若要改良,该从何处着手?是简化税目,还是调整税率?是加强稽查,还是改变征收方式?”
李承乾认真听着。
“至于他们最终写出什么样的文章,提出什么样的建议,”李逸尘放下手。
“臣不会过多干涉。只要他们思考了,调研了,言之有物,便是成功。”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要的‘势’,不在于学子们提出多么惊世骇俗的建言,而在于这件事本身——贞观学堂的学子,走出书斋,深入市井,调研赋税,思考改良。”
“这件事传出去,本身就是一种风向。”
李承乾眼睛越来越亮。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那些年轻学子穿着儒衫、捧着纸笔,穿行在东西两市的商铺摊贩间,认真询问、记录时,会引起多少人的注目。
当他们的调研文章汇集起来,呈到御前时,又会给朝堂带来怎样的震动。
这不是东宫在推动,是贞观学堂,是朝廷培养的年轻学子,在关注实务,在思考国策。
而贞观学堂,是父皇首肯设立的。
这“势”,起得自然,也起得正当。
“好!”李承乾重重点头。
“就按先生说的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调研期间,先生若需要什么助力——比如要调看两市历年税册,或是询问市署官吏,学生可让东宫出面协调。”
李逸尘摇头。
“不必。此事既以贞观学堂名义进行,便该由学堂向京兆府、市署行文接洽。东宫不宜直接插手。”
他看着李承乾。
“殿下,此事的关键,在于‘自然’二字。一切都要显得是学堂博士带领学子进行寻常课业调研,而非别有目的。”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点急切。
“先生说得对,是学生心急了。”
“殿下只需耐心等待,待时机成熟时,再行推动。”
李承乾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学生知道了。那……就有劳先生了。”
李逸尘径直去了文政房。
回到自己值房,他在案后坐下,铺开纸笔。
调研要从何处开始?
他决定,调研第一天,先带学子们去西市。
西市胡商多,货物杂,交易也更活跃。
在那里,能观察到更丰富的市井百态。
可以让他们分组。
一组去布帛行,记录不同产地、不同品质的丝绸、麻布的税率。
一组去药材铺,了解药材如何课税,是否有走私的情况。
一组去茶肆酒坊,探问酒税、茶税的征收方式。
一组去市署门口,观察胥吏如何查验货物、收取税钱,记录流程。
然后,第二天,再去东市。
东市多珍奇宝物,交易额大,更能看出大宗货物的课税情况。
可以让他们走访几家大商号,问问他们对现行商税的看法——当然,要以请教学习的名义,不能像审问。
第三天,汇总见闻,分组讨论。
第四天,开始撰写调研文章。
他一边想,一边在纸上列出大致的日程安排。
写着写着,他停下笔。
这股势,到底该怎么造?
仅仅是学子们写出几篇有见地的文章,够吗?
或许不够。
还需要一些更直观、更具冲击力的东西。
他想起后世常见的“调查报告”,往往附有数据图表、案例分析。
这个时代没有图表,但可以让他们记录具体案例。
比如,同一批货物,从江南运到长安,沿途经过哪些关卡,被课了多少次税?
总税负占货物价值的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