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皇宫,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坐在御榻上。
御榻旁的矮几上,放着太子那份奏疏的副本,还有今日的《大唐政闻》。
王德悄无声息地添了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
李世民没有看奏疏,也没有看报纸。
他闭着眼睛,仿佛在假寐。
但王德知道,陛下没睡。
陛下的手指,在榻沿上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那是陛下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暖阁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李世民的脑中,并非重臣们想象的那样,充满了对太子高声望的嫉妒、恐惧和辗转难眠。
那些情绪,有,但并非主流。
经过李逸尘解富家翁、败家子的梦境,李世民对太子如今这种“声望极高但财富有限”的状态,有了更深的理解。
再说一个富可敌国的太子,远比一个只是在民间声望高、被百姓称为“财神”的太子,要危险得多。
前者有实实在在的造反资本,后者更多是虚名。
而太子目前走的路子,恰恰是放弃了快速积累巨额财富。
转而将精力投入钱庄、贞观学堂、以及惠及百姓的盐道衙门上。
这些举措,增强了太子的声望和潜在影响力,但并没有赋予他立即威胁皇权的硬实力。
甚至,因为献出雪花盐、推动盐政改革,太子还得罪了一部分原本可能靠盐获利的势力,也让朝廷加强了对盐利的控制。
从权衡角度看,太子用眼前的“利”,换取了长远的“势”和“名”,同时某种程度上“自缚手脚”,减少了帝王的猜忌点。
虽然这“势”和“名”本身也蕴含风险,但比起实实在在的财权,风险相对可控。
他是在配合太子演这出“惠民大戏”吗?
不完全是。
他是顺着太子的棋路,将计就计,既拿下雪花盐的技术和盐政主导权,又让太子继续暴露在声望的聚光灯下。
同时,自己也能博一个“圣明纳谏、惠泽百姓”的名声。
双赢?
或许吧。
至少不是最坏的结果。
但真正让李世民内心如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静的,不是太子的声望,也不是雪花盐的得失。
是人才。
是那个站在太子身后的李逸尘。
是那份《大唐政闻》上,那四句让他都感到灵魂震颤的话。
是那个在贞观学堂,对着四百学子,平静阐述“为天地立心”终极抱负的年轻人。
李世民嫉妒。
不是嫉妒太子的声望。
是嫉妒太子身边,有这样的人。
李逸尘的才华,他有了新的认识。
那是一个有着宏大历史视野、深刻洞察人性与社会、并能将复杂理念清晰阐述、甚至付诸实践的……近乎全才的人物。
太子能得此人辅佐,简直是天赐之幸。
而自己呢?
自己身边,有房玄龄、长孙无忌、岑文本……
这些都是当世人杰,是自己打天下、治天下的肱骨。
但他们老了。
新一代呢?
马周不错,但更多是干吏,缺少那种统筹全局、洞察未来的大智慧。
其他人呢?
李世民感到一种深切的焦虑。
他也要人才!
要年轻的人才!
要像李逸尘那样,更忠诚于自己的人才!
自己难道比李承乾差吗?
自己是天可汗,是贞观之治的开创者!
只要自己放出风声,诚意招揽,天下英才,还不尽入彀中?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蔓延。
他猛地睁开眼睛。
“王德。”
“臣在。”王德急忙上前。
“玄真人……还有几日能到?”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王德心下一凛,小心回道:“回陛下,按前日飞鸽传书,最多八日。”
李世民重新靠回榻上,胸口微微起伏。
他必须快点好起来。
好起来,走出这暖阁,走出这皇宫。
去贞观学堂看看,去民间走走,去发现那些尚未被东宫网罗的、散落在各处的英才。
他要亲自挑选,亲自培养,亲自打造属于自己、忠于自己的新一代班底。
李承乾有李逸尘?
他李世民,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李逸尘”,甚至更多!
人才,才是最重要的!
翌日。
就在朝野上下因太子献盐而震动不已、各方势力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的时候,另一件事,也在悄然发酵,并以惊人的速度,影响着整个大唐的经济生活。
战争债券。
由信行发行、魏王李泰总揽、用于筹措征讨薛延陀军费的战争债券。
由于太子献出雪花盐后,销量不佳的情况得到绝大的改观。
经历了一日的低迷销售后,原本信行的官员们还在担心。
然而,太子献出雪花盐的消息一经爆出,结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战争债券的发售,异常火爆。
长安东西两市的发售点,天还没亮就排起了长龙。
富商大贾、中小商户、甚至有些家底殷实的平民,都揣着银钱,争先恐后地想要购买。
为什么会这样?
除了朝廷信誉背书、魏王府不遗余力的宣传、以及对薛延陀战事胜利的预期之外,一个意想不到的因素发挥了关键作用。
太子献盐带来的信心。
在很多人,尤其是商人看来,太子肯将雪花盐这样的金山献给朝廷,说明朝廷是值得信赖的。
是有长远眼光和惠民之心的。
这样的朝廷发行的债券,可靠性自然更高。
更重要的是,由于东宫债券销售火爆,其本身在流通过程中,开始展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特性:它成了一种准货币。
尤其是在大宗交易中。
携带大量铜钱绢帛,既笨重又不安全。
而一张印制精美、盖有官府大印、标明面额和兑付期限的债券,轻便易携,信誉有保障。
于是,在长安、洛阳等大城市的商圈里,开始出现一种现象。
买卖双方在交易珍贵货物(如珠宝、古董、大宗药材、丝绸)时,更愿意接受以战争债券进行支付。
债券的面额稳定,甚至有轻微溢价,兑付期限明确,比铜钱更受青睐。
一些头脑灵活的商号,甚至开始将债券作为“储备金”,或者在不同城市间调拨资金的手段。
债券,在某种程度上,开始行使纸币的职能。
虽然范围还局限于高端商业圈,但其影响力正在迅速扩散。
朝廷和信行对此乐见其成。
债券流通越广,信誉就越稳固,将来发行新的债券也就越容易。
这等于为朝廷开辟了一条新的、高效的融资渠道。
李泰更是志得意满。
债券发售如此成功,他的功劳簿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随着债券开始流通,其中巨大的资金流转,也给了他更多“运作”的空间。
他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钱,正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流入他的私库。
翌日。
太极殿常朝散后两个时辰,两仪殿暖阁。
阁内炭火比平日烧得更旺,药香混合着墨的气息,在空气中沉沉浮浮。
李世民半靠在御榻上,身上搭着那条墨青色锦被,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常。
御榻前方,按次序坐着或站着数人。
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李勣、程咬金。
太子李承乾站在御榻右侧略前的位置,与长孙无忌相对。
而在李承乾身后半步,安静地站着一个人——太子中舍人李逸尘。
青衫,幞头,官职不过五品。
按制,此等规格的军国重事会议,莫说太子中舍人,便是东宫詹事、左右庶子,若无特诏亦不得参与。
但此刻,阁内众人——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程咬金、岑文本、高士廉——无一人对李逸尘的在场露出讶异之色。
甚至无人多看他一眼。
仿佛他站在那里,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仿佛这暖阁之内,本就该有他一席之地。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李逸尘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
“明日,大军开拔。”
让阁内气氛骤然紧绷。
李勣与程咬金同时挺直了背。
“信行那边,已准备了现拨付五十万贯。”
李世民继续说道,目光落在李勣脸上。
“知节,你的奏报朕看了。前期粮秣、军械,都已运抵朔州、代州一线。这五十万贯,是后续支应,也是赏赐预备。”
程咬金抱拳。
“陛下圣虑周详。有这五十万贯压阵,儿郎们心里踏实。”
李世民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李勣,语气陡然转厉。
“此次北伐,朕不要击溃,不要击退。”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朕要薛延陀,从此消失。”
阁内一片死寂。
李勣缓缓躬身,声音沉稳有力。
“臣,领旨。”
“漠北苦寒,薛延陀游牧散居,剿灭不易。”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
“军事方略,朕与你们已详谈多次。今日召诸位来,要议的,是两件事。”
他竖起两根手指:
“一,大军深入之后,后勤如何维系?千里运粮,民夫损耗几何?如何确保前军粮秣不断?”
“二,打下来之后,如何治理?草原广袤,部落星散,难道还像以往那样,扶植一个听话的可汗,等他养肥了再来反叛?”
他看向李勣与程咬金。
“先说后勤。你们是统兵之人,说说看。”
李勣与程咬金对视一眼。
程咬金性子急,先开口。
“陛下,臣与懋功商议过。此番北伐,预计动用战兵八万,辅兵、民夫合计不下十五万。粮秣是大头。”
他掰着手指算。
“按一人日食米二升计,十五万人,一日耗粮三千石。此去漠北,以三月为限,仅口粮就需二十七万石。”
“这还不算马料——战马、驮马不下十万匹,一匹马日食精料五升、草料十斤,又是一笔巨数。”
李世民听着,脸色不变。
这些数字,他早已在心中反复核算过。
“所以,如何运?”他问。
这次是李勣回答:
“陛下,臣等计划分三道转运。”
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第一道,从关中各仓调粮,经河东道,至朔州、代州大营集中。此段路较近,且有汾水、桑干河可资水运,损耗约在一成五。”
“第二道,从朔、代大营向北,出长城,至定襄、云中前线兵站。此段约四百里,全赖陆运。”
“臣已命人在沿途设十二处中转兵站,每站储粮五千至一万石,备有车马、民夫轮换。”
“民夫皆从河北、河东征调,三丁抽一,以府兵押运。此段损耗,预计在两成至两成五之间。”
“第三道,从前线兵站至大军行进所在。此段距离不定,路况最差,且需防备薛延陀游骑袭扰。”
“臣已命右卫将军张士贵领三千轻骑,专司押运护卫。”
“运粮队规模宜小不宜大,每队民夫不过五百,车马百乘,由一队府兵护送。”
“昼伏夜行,多设斥候。即便如此,此段损耗,恐在三成以上。”
李勣说完,阁内静了片刻。
三成以上的损耗。
意味着从关中运出三石粮,到了前线将士手中,不足两石一斗。
其余近一石,消耗在路途、民夫口粮、马匹饲料、乃至被劫、霉变之中。
这就是冷兵器时代远征的残酷现实。
李世民沉默片刻,问:“民夫征调,可会引起地方不稳?”
房玄龄此时开口。
“陛下,河北、河东去岁收成尚可,府库也有存粮。”
“按三丁抽一,每户留二丁耕作,应不致大碍。”
“且朝廷已明令,征调民夫者,免其家当年租庸之半,若有死伤,抚恤从优。地方州县,应能安抚。”
李世民点点头,看向程咬金。
“押运护卫,你有把握?”
程咬金拍胸脯。
“陛下放心!薛延陀那些游骑,打顺风仗还行,真要劫咱们的粮队,不够看!”
“臣也吩咐了,每处兵站,必留五百兵驻守,互为呼应。他敢来,就让他有来无回!”
李世民不再追问后勤细节。
他信任李勣与程咬金的能力。
这二人,一个善谋,一个善战,且都经历过隋末乱世,深知粮道乃大军命脉,绝不会掉以轻心。
他转向第二个问题。
“那么,打下来之后呢?”
阁内气氛微变。
这个问题,比后勤更棘手。
长孙无忌抬起眼,缓缓开口。
“陛下,漠北草原,地广人稀,部落逐水草而居,无城郭可守,无郡县可设。”
“历来中原王朝征讨草原,无非两种结局。”
“一是大军撤后,草原各部很快推举新首领,复叛。”
“二是在草原设立都护府,驻军镇抚,但耗费巨大,且需常年派驻能吏干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如今朝廷官员紧缺,各部衙署尚有不少空缺。若再抽调得力官员北上治理草原,只怕……捉襟见肘。”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白:朝廷没人了。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向岑文本:“景仁以为呢?”
岑文本沉吟道。
“赵国公所言确是实情。去岁以来,御史台、六部皆有官员告病、丁忧,候补者虽众,但经验能力参差不齐。”
“若要治理新拓草原,非干练能吏不可。一时之间,确实难以抽调。”
高士廉也点头附议。
这时,长孙无忌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
“其实,那些告病的官员,告假时日也不短了。若是病情好转,也该回来为朝廷效力了。”
“相信他们经过这些时日的休养,必能尽心王事。”
这话一出,阁内几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所谓“告病”,不过是政治姿态。
为了反对太子施政的借口而已。
如今北伐在即,正是用人之际。
将这些“病愈”的官员重新启用,既能解燃眉之急,也能卖个人情,缓和朝中关系。
李世民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移到了李承乾身上。
“高明。”
他唤了太子的名字。
“你说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承乾身上。
房玄龄抬起了眼。
李勣与程咬金也看了过来。
李承乾感受到那些目光——审视的、期待的、疑虑的。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声音平稳:
“回父皇,儿臣以为,没有必要恢复那些告病官员的职务。”
此言一出,长孙无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李承乾继续道。
“至于北方草原治理,不能再沿用以前的方法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回忆什么。
李逸尘站在他身后,垂着眼,心中却是明镜一般。
草原治理之策,早在辽东之时,他就与太子深谈过多次。
李承乾抬起头,目光清澈。
“父皇,诸位国公,以往中原治理草原,不外乎设都护府、驻军、册封可汗、要求朝贡。”
“但这些手段,皆有一个根本缺陷——将草原视为一个整体来管理。”
“薛延陀号称控弦二十万,但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它是由数十个大大小小的部落联合而成。”
“我们若再扶植一个‘听话’的可汗,等于承认了草原这种部落联盟的政治结构。”
“今日他弱,依附大唐;明日他强,必然生异心。因为他的权力基础,来自于草原各部,而非大唐的册封。”
阁内众人静静听着。
李承乾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