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一个决定,可能让一户农家得以温饱,也可能让一个村庄陷入困顿。”
“孤不希望你们成为那种只知逢迎上司、盘剥百姓的庸官、贪官。”
“孤要告诉你们的是——为官一任,首在‘公心’。”
“什么是公心?不是不贪不占就算公心。而是凡事以朝廷法度为准,以百姓福祉为念,以江山社稷为重。”
“你们此去,会遇上各种难题。地方豪强的拉拢、世家大族的试探、胥吏衙役的阳奉阴违、甚至……来自朝中某些势力的压力。”
李承乾的声音陡然转冷。
“但你们要记住,你们的官位,是朝廷给的。你们的前程,不在那些豪强世家手里,而在你们自己手里——”
“在你们能否恪尽职守,能否为民请命,能否守住这份‘公心’。”
“孤会看着你们。”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你们在任上的政绩,每季度核查。做得好,孤不吝奖拔。做得不好……”
李承乾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他缓了缓语气。
“当然,孤也不会让你们孤军奋战。文政房已与吏部、民部协调,你们到任后,若遇实在难以解决的难题,可密信直送东宫。孤会酌情处置。”
“另外,”李承乾从袖中取出一个册子。
“这是孤亲笔所书的《县令守则》,共十二条。你们每人抄录一份,置于案头,时时自省。”
内侍上前,将册子递给站在最前面的刘简。刘简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是太子亲笔——
“一、敬天法祖,忠君爱民。二、明刑弼教,公正廉明。三、劝课农桑,勿夺农时。四、轻徭薄赋,体恤民艰……”
他一页页翻看,手微微颤抖。
这不仅仅是守则,更是太子对他们的期望,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时辰到了。”李承乾最后说道。
“出发吧。望诸位不负朝廷,不负百姓,亦不负孤今日之托。”
五十名县令齐齐跪倒,行大礼。
“臣等谨遵殿下教诲!必竭尽全力,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声音整齐,在广场上回荡。
李承乾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台阶。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县令离去的背影。
有些事,做了,就不必反复张望。
几乎在同一时刻,皇城一角,白骑司值班房。
李君羡坐在案前,眉头紧锁。
案上摊开几份密报,墨迹犹新。
他刚刚部署完护送那五十名县令赴任的事宜。
五百名精骑,分十队,每队护送五名县令,路线错开,出发时间也间隔半个时辰。
沿途州县已接到密令,务必保证安全。
这本是寻常的护卫任务,但李君羡心中却隐隐不安。
因为他查到了一些东西。
在继续深挖侯君集旧案时,他发现了一条线索。
侯君集在被捕前,曾与某位神秘人有秘密往来。
李君羡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侯君集确实在被捕前调动过一批人手,都是他昔日旧部,约三十余人。
这些人如今分散在长安周边各州县,身份各异——有的是衙役,有的是驿卒,有的是地方团练兵丁。
而他们分布的位置,恰好在那五十名县令赴任的几条主要路线上。
李君羡立刻意识到——有人要在那些县令赴任的路上动手。
但当他想要继续追查时,线索却断了。
那些侯君集的旧部,在侯君集死后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找不到踪迹。
是刺杀?是绑架?还是制造意外?
李君羡无从得知。
他只能加强护卫。
五百精骑,每队五十人,都是百战老兵,应该足以应付一般盗匪。
但他心里清楚,如果真是朝中某位重臣在幕后指使,那么对方能动用的力量,绝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
李君羡将密报卷起,放入怀中。
他决定亲自去一趟兵部,调阅近年来各州县匪患记录,尤其是那些县令赴任路线沿途的情况。
这件事,他还没禀报陛下。
因为没有确凿证据,贸然上报只会打草惊蛇。
但他有种预感——这次护送,不会太平。
显德殿内,李承乾坐在案前,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轻松神色。
杜正伦坐在下首,正在禀报各县令出发后的安排。
“殿下,五十名县令已全部离京。按行程,最近的三日内可达任所,最远的如岭南道桂州,需两月有余。”
“沿途护卫已部署妥当。”
“嗯。”李承乾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
“吏部后续的核查要跟上。每季度一次的政绩评定,必须严格。”
“还有,他们密信直送东宫的渠道,确保安全。杜卿与吏部多沟通。”
“臣明白。”
杜正伦退下后,李承乾独自坐在殿内,忽然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成就感的笑。
一年了。
他真的做了很多事。
而现在呢?
钱庄已经筹建过半,一旦成立,将掌控天下钱粮流通。
雪花盐虽献给了朝廷,但通过盐道衙门的设立,朝廷盐税将稳增三成,而这其中,有他太子的一份大功。
更不用说那五十名县令——五十个州县,五十个位置,从此将打上太子的烙印。
世家针对他的种种策略,似乎……都失败了。
不,不是似乎。
是确实失败了。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向远处。
阳光正好,照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泛着金光。
他想起了李逸尘曾说过的话。
“殿下,治国如弈棋,不要只看眼前一子得失,要看全盘布局。”
当时他不完全懂,现在他明白了。
钱庄、盐政、县令培养……这些都是棋子。
而现在,这些棋子已经布下,开始发挥作用。
大唐的基层,将不再是世家豪强一手遮天。
那些县令,或许一开始力量微弱,但他们年轻,有冲劲,更重要的是——他们背后有东宫支持。
假以时日,他们会成长起来。
会成为刺史、节度使,会成为朝中干臣。
而他们,都会记得,是谁给了他们机会。
李承乾深深吸了一口气。
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但他做到了。
午后,李承乾将李逸尘召到两仪殿偏殿。
李逸尘进来时,看见太子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阳光从他身侧洒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臣参见殿下。”
李承乾转过身,脸上带着笑。
“先生来了,坐。”
两人落座,内侍奉上茶后悄然退下。
“那五十名县令,都出发了。”李承乾先开口。
“学生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颇多感慨。”
“有时回想,连学生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年多前,学生还是个只会发怒的太子,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殿下成长了。”李逸尘平静地说。
李承乾看向他,眼神真诚:“若无先生,学生绝无今日。”
李逸尘微微垂目:“殿下过誉。臣只是尽了本分。”
“先生总是这么谦逊。”李承乾笑了笑,转而说起正事。
“贞观学堂那边,筹备得如何了?明日便要正式挂牌成立。”
“一切就绪。”李逸尘答道。
“学舍已修缮完毕,共三百间,可容纳一千五百名学员。”
“首批教授十六人,其中八人来自国子监,四人是致仕官员,另有四人是从各地选拔的实务干才。”
“课程设置按章程,分经义、律法、算学、实务策论四科。”
“学员入学后,先进行三月基础学习,再根据考核成绩及志愿,分入不同专修班。”
李承乾听得仔细:“学员招收情况呢?”
“首批学员四百名。”李逸尘说。
“其中一百名是今科及第进士、明经等科举中第者;一百五十名是各部衙门推荐的候补官员;另有一百五十名,是朝中大臣及世家推荐的子弟。”
李逸尘答道。
“按陛下旨意,宗室子弟另设学堂,故贞观学堂中无宗室。”
李承乾点点头:“考核要严格。贞观学堂培养的是未来朝廷栋梁,不是纨绔子弟镀金之所。”
“臣明白。”李逸尘道。
“那些推荐人员的考核分笔试与面试。笔试考经义、算学、律法基础。”
“面试则由三名教授共同主持,考察其谈吐、见识及为官志向。”
李承乾满意地点头。
“很好。以后但凡科举中第者,未授官前,都必须先入贞观学堂学习。”
“礼部那边已协调妥当。”李逸尘说。
“自明年起,科举放榜后,中第者不再直接授官,而是统一进入贞观学堂学习一年,考核合格后,方可分配官职。”
“那些世家大族,没有反对?”李承乾问。
“有。”李逸尘如实道。
“但陛下旨意已下,他们也只能遵从。况且,贞观学堂由陛下亲任校长,殿下总领学务,规格极高。”
“能入此学堂,本身也是一种身份象征。许多世家反而争相将子弟送入,以显家族实力。”
李承乾冷笑。
“他们是想让子弟在学堂里建立人脉,将来好互相照应。”
“这是难免的。”李逸尘平静地说。
“但学堂有严格学规,学员在校期间必须住学舍,统一着装,不得私下结党,不得接受家族馈赠。”
“此外,思想教化课程会持续一年,潜移默化,总能起到作用。”
李承乾沉吟片刻。
“先生,学生有一事相托。”
“殿下请讲。”
“贞观学堂的教学,先生要多费心。”李承乾看着他。
“先生的学识见解,远超常人。学生希望先生能常去学堂授课,将那些经世致用的道理,教给那些未来的官员。”
李逸尘没有立即回答。
“学生知道先生事务繁忙,文政房、钱庄筹备,还有盐道衙门的事,都需先生操持。”
李承乾继续说。
“但学堂之事,关系长远。先生去授课,不必每日,哪怕每旬一次,讲上一两个时辰,也好。”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以先生的学识,学生相信,效果一定最好。”
李逸尘抬起头,看着太子。
他看到了太子眼中的期待,也看到了那份深藏的焦虑——
太子希望这所学堂能真正培养出一批忠于朝廷、能办实事的人才,而不是又一批被世家同化的官僚。
而他,作为穿越者,作为曾站在千年后回望这段历史的人,确实有很多东西可以教给他们。
不仅仅是具体的知识,更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看待问题的角度,一种……超越时代的视野。
“臣遵命。”李逸尘最终躬身道。
李承乾脸上露出笑容。
“好!那便说定了。先生每旬至少去学堂授课一次,课程内容由先生自定。”
“经义、律法、算学、实务,甚至……先生曾与学生说过的那些‘经济之道’,都可以讲。”
“臣会准备。”李逸尘说。
“另外,”李承乾想起什么。
“学堂的‘论文答辩’之制,先生要多加关注。这是考核的关键,也是检验学员真才实学的最佳方式。”
“臣已在拟定详细规程。”李逸尘道。
“学员选题需结合实际,调研需有实证,论文需有创见。答辩议事会将由五名教授组成,其中至少两人需有地方任职经验,以确保考核的务实性。”
两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直到夕阳西斜。
李逸尘告退时,李承乾亲自送他到殿门。
“先生,”在门口,李承乾忽然低声说,“这一年,感谢先生。”
李逸尘一怔。
“若无先生,学生或许早已……”李承乾没有说下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日学堂挂牌,你我一同去。”
“是,殿下。”
李逸尘走出显德殿,踏着夕阳的余晖,朝文政房走去。
他脑中已经开始构思第一堂课该讲什么。
《论信用之于国本》?
还是《实务策论的方法与要点》?
或者……更基础一些,《如何读懂一本账册》?
他摇了摇头,决定回去后再细想。
明日,那里将正式挂牌,迎来第一批学员。
四百名年轻人,将在那里学习一年,然后奔赴大唐的各个角落。
他们会成为县令、州官、朝臣。
他们会将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带到任上,影响一方百姓。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李逸尘抬头,看着天边渐沉的落日。
他想起了自己写下的那篇《货币三论》。
或许,在合适的时机,他可以将其中一些内容,讲给那些学员听。
不是为了让他们立即理解纸币的精妙,而是为了在他们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一颗关于信用、关于货币、关于国家经济根本的种子。
也许现在他们听不懂,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当他们成为朝廷重臣,开始参与国家大政时,这颗种子或许会发芽。
这便够了。
李逸尘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还有很多事要做。
明日,贞观学堂挂牌。
后日,钱庄筹备会议。三日后,盐道衙门章程上朝议……
李世民躺坐在两仪殿暖阁内御榻上,一旁案头堆着今日的奏疏。
他没有批阅,只是看着窗外。
天色渐暗,宫人已开始点灯。
他面前的御案上摊着一张大幅宣纸,纸上墨迹未干,是四个大字。
“贞观学堂”。
他的笔力依旧遒劲,但写完后,心里却更空了。
明天就是贞观学堂正式挂牌开学的日子。
按照章程,他这个皇帝是校长。
可他去不了。
是身体不允许。
他只能写下这四个字,让人制成匾额,明天挂上去。
人不到,字到,也算一种姿态。
盐道衙门的事还没完全落定,章程虽然准了,但具体人选、如何推行,又是一番博弈。
太子献出雪花盐,得了名声,堵了他的算计。
战争债券交给了李泰,算是平衡了一手,可那终究是借钱,是要还的。
盐利这块原本想吞下的肥肉,现在变成了只能细水长流的三成税。
他感觉自己的算计处处落空,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是对方有多强的力量反弹回来,而是力量被卸掉了,被一种看似顺从、实则早有准备的方式化解了。
他觉得闷,这殿里好像也格外气闷。
炭火是不是烧得太旺了?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四个字上。
“贞观”是他的年号,是他一生功业的标志。
如今却要挂在一个他无法亲自露面的学堂门口。
这学堂是太子总领,李逸尘操持具体。
培养的是“天子门生”,可他这个“天子”,却像被架了起来。
他突然很想找个人说话。
不是长孙无忌,不是房玄龄,那些老臣心思太重,说的都是权衡利弊的话。
也不是后宫的妃嫔,她们不懂这些。
他想到一个人。
那个总是平静地站在太子身后,提出一个个惊人却又难以反驳的计策的年轻人。
李逸尘。
他好像永远能看穿问题的关键,然后给出一个让你不得不接受的方案。
李世民想,李逸尘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东宫和太子商议明日学堂开学的细节,还是在文政房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
毕竟,从太子献盐到学堂成立,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这种被一个年轻人隐隐影响甚至牵着走的感觉,让李世民更加烦闷。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他想听听这个人现在会说什么。
不是奏对,不是议事,就是随便聊聊。
也许,能从他的话里,听出点什么?
或者,仅仅是为了排解一下这无人可说的烦闷?
“王德。”他开口,声音有些沉。
一直静立在阴影里的内侍监王德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陛下。”
李世民看着纸上的“贞观”二字,沉默了片刻。
“传李逸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