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例一开,皇室内部必人人自危,谁还敢用心做事?”
李世民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褚遂良这话说得太直,简直是在指着他鼻子说,你不能因为儿子有本事就抢儿子的东西。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
这几个大臣,说的都有道理,但都没说到他心坎里。
他想要雪花盐,但又不能明说。
他需要有人提出一个方案,既能让他顺理成章地拿到制法或控制权,又不损他的名声。
可这几个人,要么劝他不要收,要么想出的办法太委婉,要么就是算了账却不敢建议。
真是……一群滑头。
李世民心里暗骂。
这些老臣个个精明,岂会看不出他的心思?
他们是不愿担这个“劝皇帝夺太子私产”的恶名,所以都在踢皮球。
更关键的是,太子确实没售卖雪花盐。
这个事实像一堵墙,挡在所有想要收取的理由面前。
“诸位说了这么多,朕也听明白了。”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太子雪花盐未售,朝廷便无收取之理。然朝臣所虑者,乃将来之势。”
长孙无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房玄龄盯着地面。
岑文本眉头微皱。
高士廉闭目养神。
褚遂良面色坦然。
李世民心中那股火越来越旺。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李泰进宫请安时说的话。
李泰当时提到,若对薛延陀用兵,军费筹措可发行“战争债券”,向民间募集,许以利息,五年后偿还。
当时李世民没太在意,此刻却突然想了起来。
或许……这是个转移注意力的法子?
若能将朝野的关注点从雪花盐转移到战争债券上,既能筹措军费,又能暂时避开雪花盐这个烫手山芋。
至于雪花盐……日后再慢慢图谋。
而且,让李泰去办债券之事,也能平衡一下朝中的势力。近来太子风头太盛,让魏王做些实事,也好。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稍定。
他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
“既然雪花盐之事暂无良策,暂且搁置。”
他说道,见几位大臣都松了口气,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不过,另有一事,倒是迫在眉睫。”
众人抬起头。
“薛延陀近来频频犯边,朕已决意用兵。”
李世民缓缓道。
“然军费筹措,确是难题。前几日,魏王向朕提议,可发行‘战争债券’,向民间募集二百万贯,许以利息,五年后由国库偿还。”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诸位以为如何?”
暖阁内再次寂静。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明白,陛下这是转换话题了。
雪花盐的事暂时搁置,战争债券的事却提了出来。
这其中用意,耐人寻味。
但无论如何,这总比继续讨论如何从太子手里拿东西要好。
“陛下,”房玄龄率先开口。
“战争债券之议,臣以为可行。前朝亦有类似举措,只是规模较小。若操作得当,既可解军费之急,又不至加重百姓赋税。”
长孙无忌也点头。
“臣附议。只是细节需斟酌,如何发行、利息几何、如何兑付,都需仔细筹划。”
岑文本、高士廉、褚遂良也陆续表态支持。
他们都清楚,方才在雪花盐之事上未能让陛下满意,此刻若再反对战争债券,便是真不识趣了。
李世民看着众人纷纷表态,心中那股烦躁终于平息了些。
虽然雪花盐的事没解决,但至少军费有了着落。
“既如此,”李世民一锤定音。
“战争债券之事,便交由魏王主理,民部、兵部协办。尽快拟定章程,呈报于朕。”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议事毕,众人退出暖阁。
暖阁内,李世民独自一人思考。
内侍进来换茶,他挥挥手让退下。
案上那些奏疏还在,“雪花盐”三个字格外刺眼。
李世民随手翻开一本,看了几行,又合上。
“未售卖……”他低声自语,“高明啊高明,你倒是选了个好时机。”
若太子已经开始售卖雪花盐,哪怕只是小规模,他也有理由介入。
可太子偏偏没有,只是免费发给百姓,赢得了民心,却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这种手段,高明得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惊讶。
“是李逸尘的主意吗?”
李世民想着,眼神复杂。
“来人。”他唤道。
内侍应声而入。
“传旨魏王,战争债券之事,着他全力督办,有何进展随时入宫禀报。”
“遵旨。”
内侍退下后,李世民靠在御榻上,闭上眼睛。
暖阁内炭火温热,他却觉得心头有些空落落的。
明明解决了一桩难题,却高兴不起来。
或许,这就是帝王之心的代价吧。
他想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一下,又一下。
魏王府,书房。
李泰接到宫中传讯时,正在与几位谋士议事。
听完内侍宣旨,他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
送走内侍后,李泰回到书房,难掩兴奋之色。
“诸位都听到了?父皇将战争债券之事交予本王主理!”
几位谋士纷纷道贺。
“恭喜殿下!此乃陛下信任之兆!”
“战争债券若能办成,殿下在朝中声望必大涨!”
李泰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他眼中闪着光。
“二百万贯……若能募集成功,北疆军费大半可解。届时,本王在军中也将有影响力。”
当夜,魏王府书房灯火至深夜方熄。
而东宫那边,李承乾在听完今日暖阁议事的禀报后,只是淡淡一笑。
“战争债券……四弟倒是会找时机。”
他对面的李逸尘点头。
“魏王此议,确实解了陛下燃眉之急。也能暂时转移朝野对雪花盐的注意。”
“先生以为,我们该如何应对?”
李逸尘沉吟片刻。
“殿下按原计划行事便可。明日奏对,献上盐道衙门章程。至于战争债券……那是魏王的事,与东宫无关。”
“可若债券发行成功,魏王在朝中声望必涨。”
“那又如何?”李逸尘平静道。
“殿下要做的,不是与魏王争一时长短,而是布长久之局。盐道衙门若成,将来之利,岂是二百万贯可比?”
李承乾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他看向案上那份章程,眼神逐渐坚定。
“明日,便见分晓。”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窗外,长安城的夜色深沉。
这座帝国的心脏,正在无数人的谋划与算计中,缓缓跳动。
而两仪殿暖阁内,李世民批完最后一份奏疏,望着东宫的方向,久久不语。
内侍轻声提醒。
“陛下,夜深了,该安寝了。”
“嗯。”李世民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承乾还小的时候,曾抓着他的衣角问。
“父皇,儿臣长大了,能帮你治理天下吗?”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说:“当然能,你是朕的太子,将来这天下都是你的。”
可现在,太子有了治理天下的能力。
担心太子势力过盛,担心朝局失衡,担心……自己还没老,太子就已经羽翼丰满。
“明日,让太子来一趟。”
他忽然对内侍道。
“遵旨。”
两仪殿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李承乾站在御榻前,将那份关于设立盐道衙门的章程双手呈上。
“父皇,这是儿臣与文政房拟定的盐政改革章程,请父皇过目。”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世民接过那卷纸,展开。
目光扫过标题——“盐道衙门章程”。
他看得不快,一字一句。
殿内很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李世民看完了第一页,没有抬头,继续翻到第二页。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李承乾垂手而立,耐心等待。
良久,李世民终于看完了。
他将章程轻轻放在案上,抬起头,看向李承乾。
“这是你的意思?”李世民问。
“是。”李承乾答道。
“儿臣以为,东宫雪花盐虽好,终是私产。长久游离于朝廷盐法之外,确有不妥。故拟将此技献于朝廷,并设盐道衙门统一管理天下盐政。”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重新拿起章程,又翻到定价那一条。
“官盐定价须低于当前市面粗盐均价至少一成……”
他轻声念了出来。
然后抬起头。
“为何要定这么低?”
李承乾躬身道。
“回父皇,盐乃百姓每日必需之物。定价低廉,方能惠及万民。”
“前朝隋炀帝时盐价高企,百姓苦不堪言,此乃亡国之兆。”
“儿臣以为,朝廷掌盐政,首在惠民,次在收税。”
李世民盯着他。
惠民。
这两个字从太子嘴里说出来,让他有些恍惚。
“你可算过,”李世民缓缓道。
“若按此价,朝廷能从盐政中获利多少?”
李承乾早有准备。
“儿臣粗略估算过。若天下盐务皆归盐道衙门统管,剔除中间盘剥,即便定价低廉,朝廷岁入仍可比现行盐税增三成以上。”
“且此乃稳定之入,年年皆有。”
“三成……”李世民重复道。
他心中飞快计算。
不少。
但若是将雪花盐以市价售卖呢?
那恐怕能翻十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世民就感到一阵烦躁。
他看着李承乾,这个儿子一脸坦然,仿佛完全没想过还可以有更赚钱的办法。
“章程里说,要统购民间私盐。”李世民换了个话题。
“那些煮盐的灶户,你打算如何安置?”
“由盐道衙门设点统一收购,按粮价、柴价及人工核定收购价,务使灶户得利,足以维生。”李承乾答道。
“收购之盐,经官营盐场重新加工后,并入官盐体系销售。”
李世民点了点头。
这法子倒是周到。
既解决了私盐问题,又给了灶户活路。
他继续往下问。
问盐引制度,问常平仓设置,问稽查司的权限。
李承乾对答如流。
每一条都解释得清楚,每一条都考虑了各方利益。
李世民越问,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章程太完善了。
完善到他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可正是这种完善,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
他原本以为,太子主动献出雪花盐技术,是迫于朝议压力,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该如何安抚,该如何许以其他补偿,让太子心甘情愿交出制法。
可现在呢?
太子不仅主动献出,还附赠了一套完整的改革方案。
这套方案,考虑到了百姓,考虑到了灶户,考虑到了朝廷税收。
唯独没有考虑——如何让朝廷大赚一笔。
李世民看着章程上那句“定价须低于市面粗盐”,只觉得刺眼。
低于市价。
那雪花盐的品质,洁白如雪,细腻如沙,比官盐强了十倍不止。
这样的盐,若是运作得当,完全可以定出高价,成为达官显贵争相购买的珍品。
可太子却要把它定得比粗盐还便宜。
这算什么?
败家子吗?
李世民脑海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那些世家大族的败家子,不就是这样?
祖上攒下金山银山,到了他们手里,胡乱挥霍,还美其名曰“乐善好施”。
可太子挥霍的不是金银,是比金银更值钱的雪花盐制法。
是足以让国库充盈数倍的巨利。
“你可知,”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若是将雪花盐以市价售卖,朝廷能多收多少税?”
李承乾抬起头。
“儿臣知道。”他平静地说。
“但儿臣以为,朝廷掌盐政,首要目的并非敛财,而是惠民。盐价低廉,百姓受益,天下安定,此乃长治久安之道。”
“至于税收……儿臣算过,即便低价,仍比现行盐税多三成。且此乃稳定之入,年年皆有,细水长流,胜于一时暴利。”
李世民沉默了。
他无法反驳。
太子说的每一条,都站在“道理”这一边。
惠民,安定,长治久安。
这些都是为君者该考虑的。
可他就是觉得……憋屈。
就像你明明看到一座金山,有人却告诉你,这金山不能全挖,只能一点点取,还得把挖出来的金子分给所有人。
“你这份章程,”李世民最终说,“朕会仔细斟酌。”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李承乾似乎并不意外。
“儿臣告退。”
他行礼,退出暖阁。
脚步声渐渐远去。
暖阁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章程,从头再看。
越看,心里越复杂。
太子这一手,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原本想的是,先让朝臣们议论,等舆论发酵到一定程度,再顺水推舟,下旨将雪花盐收归朝廷。
那时,太子即便不愿意,也只能接受。
可现在呢?
太子主动献出,还附赠一套方案。
他李世民若接受了,就是采纳了太子的建议,顺应了太子的“仁政”。
他若不接受……还能怎么办?
强行要求太子按市价卖盐?
那不成与民争利的昏君了?
李世民感到一阵无力。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接受,不甘心。
不接受,没理由。
更让他郁闷的是,太子这一招,虽然让他得到了雪花盐制法——这是他原本想要的——但却不是以他想要的方式得到的。
他想要的是掌控,是独占巨利。
而太子给他的,是一个“惠及天下”的方案。
这个方案里,朝廷能得到的利益,远低于他的预期。
那些白花花的雪花盐啊……
李世民仿佛看到无数雪花盐在眼前飞舞,然后化成了铜钱,流进了百姓的口袋,流进了灶户的锅里,就是没有流进国库——
至少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多。
他忽然想起李泰前几日说的战争债券。
二百万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