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盐商困顿……”李承乾顿了顿,“孤倒想问问,盐商贩卖的盐,从何而来?”
王弘义下意识道:“自是盐场而来。”
“盐场盐工,可是民?”
“是……”
“盐工辛苦煮盐,所得几何?盐商转手贩卖,获利几何?”李承乾的声音冷了下来。
“王御史只看到盐商存货滞销,可曾看到那些盐工一年到头,连一顿像样的饱饭都吃不上?”
王弘义张了张嘴,只是太子的这话让他很不服气。
他们吃不上饭不应该是天经地义的么?
“至于盐税,”李承乾继续道。
“东宫盐场自去年设立以来,所有产出,皆用于山东赈灾、幽州新农具发放、上元节惠民。未曾流入市面,何来偷漏盐税之说?”
“倒是那些盐商,”他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有多少是老老实实纳税的?有多少是勾结盐官、私贩官盐的?王御史要不要去查查?”
王弘义脸色发白。
“最后,”李承乾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瞰着殿中百官。
“你说底层百姓就该安于本分,不该为了一包盐而欢呼。”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孤告诉你!那些百姓,是大唐的子民!是朝廷的子民!他们辛苦一年,交租纳税,服役当差,从未拖欠!”
“朝廷给他们一包盐,让他们过个好年,有什么错?”
“至于圣人之言……”李承乾冷笑一声。
“孔子曰:‘仁者爱人。’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才是圣人之教!”
“而你,”他指着王弘义。
“你读圣贤书,却只学会了区分贵贱,只看到了盐商的‘恒产’,却看不到百姓的‘恒心’!”
一番话,掷地有声。
就在这时,东宫属官队列中,杜正伦站了出来。
“殿下,”他手持笏板,朗声道,“王御史所言,臣不敢苟同!”
李承乾看向他:“杜卿请讲。”
杜正伦转向王弘义,正色道。
“王御史引经据典,却句句曲解!《管子》四民之说,是为使民各专其业,以富国强兵,何曾有轻视底层百姓之意?”
“《荀子》载舟覆舟之喻,明明是说君主当重民心、顺民意。”
“王御史却将其曲解为‘士大夫之心’、‘商贾之财’,此乃断章取义,欺君罔上!”
他又转向殿中百官,声音激昂。
“诸位同僚!我等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当忧民之忧!如今殿下以盐惠及百姓,此乃仁政!何来与民争利之说?”
“真正与民争利的,是那些囤积居奇、哄抬盐价的奸商!是那些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的贪官!”
“殿下,”杜正伦深深一躬。
“臣以为,东宫发放雪花盐,惠及百姓,安定民心,乃是大善之举!当褒奖,不当弹劾!”
话音落下,文政房其他官员也纷纷站出。
“臣附议!”
“杜中允所言极是!”
“王御史危言耸听,当治其罪!”
一时间,殿内气氛剑拔弩张。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这场争论,表面上是关于盐,实际上是关于治国理念,关于权力,关于未来。
李承乾看着殿中的景象,心中冷笑。
他知道,王弘义只是个开始。
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王御史,”他缓缓道,“你弹劾东宫与民争利,可有实据?”
王弘义伏在地上,颤声道:“臣……臣只是据理直言……”
“那就是没有实据了?”李承乾淡淡道。
“身为御史,风闻奏事是本分,但若只凭臆测,便弹劾储君,此非忠臣所为。”
他顿了顿:“念你初犯,罚俸三月,以观后效。退下吧。”
李承乾不再看他,转向殿中百官。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散朝。”
“臣等恭送殿下——”
百官行礼。
李承乾起身,走出太极殿。
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奏疏。
是王弘义的弹劾奏疏——朝会刚散,这份奏疏的抄本就送到了他面前。
他看得很仔细,一字一句。
看完后,他把奏疏放在一边,没有说话。
内侍王德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要传膳?”
“不急。”李世民摆手。
他又拿起另一份奏疏。
这是民部尚书唐俭上的,内容也是关于东宫雪花盐。
不过角度不同,说的是盐税问题。
“东宫盐场未入盐法体系,产出巨量雪花盐,却未纳一文盐税。长此以往,恐开恶例,使天下私盐泛滥,朝廷盐税崩坏……”
李世民看完,又拿起一份。
这是民部侍郎上的,说的是市场问题。
“雪花盐质优,一旦流入市场,必将冲击现有盐价,致使盐商落魄破产,盐业凋零……”
一份,两份,三份……
短短半日,暖阁里已经堆了十几份关于雪花盐的奏疏。
有弹劾太子与民争利的,有建议将东宫盐场收归朝廷的,有要求太子停止发放私盐的,也有为太子辩解的。
看了一会儿,他提起朱笔,在奏疏上批复。
“太子忠孝,朕所深知。雪花盐之事,乃东宫自筹,用以惠民,并无不妥。卿等所言,过于忧虑。”
写完后,他放下笔,将奏疏扔到一边。
然后,又拿起另一份类似的奏疏,批复的内容大同小异。
“东宫制盐,未违律令。”
“雪花盐制法,乃东宫秘传。强行收归,恐伤父子之情。此事容后再议。”
一份份奏疏批复下去,内容都是安抚的,都是替太子说话的。
但李世民心里清楚,这些批复,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根本问题是,太子确实太有钱了。
有钱到让朝臣不安,让他这个皇帝也不安。
李世民闭上眼,脑中浮现出李泰前几日说的话。
“若朝廷兑现债券有困难,太子哥哥一定会为了大局着想,出手相助的。”
当时他觉得李泰聪明,现在想想,李泰还是胆子不够大。
为什么要等朝廷有困难,才去找太子帮忙?
为什么不直接把东宫的雪花盐,变成朝廷的?
这天下都是他的,他儿子的东西,难道不应该是他的吗?
只是,想要拿,需要一点策略。
直接下旨强夺,会伤了父子之情,也会让朝野非议。
得让朝臣们想更好的理由,更充分的借口。
让他们去争,去吵,去弹劾。
等到舆论发酵到一定程度,等到所有人都觉得东宫雪花盐必须收归朝廷的时候,他再顺水推舟,下旨办理。
那样,就是顺应民意,不是皇帝猜忌太子。
李世民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重新拿起朱笔,在一份弹劾太子的奏疏上批复。
“卿所言,不无道理。然太子仁孝,朕所深知。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贸然。”
这句话,看似维护太子,实则留了余地。
“不无道理”,就是承认弹劾的内容有可取之处。
“从长计议”,就是告诉朝臣,这件事可以继续议论。
而那些想要讨好皇帝,或者真正担心太子坐大的人,看到这样的批复,就会明白该怎么做。
他们会继续上疏,继续弹劾,继续找理由。
直到理由充分到足以说服所有人。
李世民放下笔,靠在榻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送到三省六部吧!”
王德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暖阁里又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靠在御榻上,闭上眼睛。
三千石雪花盐。
这个数字,他今天已经听了很多遍。
每听一次,心里就沉一分。
不是嫉妒,不是贪婪。
是一种……不安。
一个太子,怎么能有这么多钱?
怎么能有这么庞大的财力?
李世民想起了前几日李泰的提议——发行二百万贯债券,若朝廷还不上,可以找太子周转。
当时他还觉得这主意不错。
现在想想,只觉得可笑。
二百万贯?
太子手里的盐,价值何止二百万贯!
而且,这还只是现在能看到的。
东宫到底有多少盐?盐场到底有多大产量?除了盐,还有没有别的?
李世民一概不知。
这种未知,让他不安。
他是皇帝,是天子,是这天下的一切都该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现在,有一件重要的事,在他掌控之外。
那就是太子的财力。
李世民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上那些奏疏上。
那些奏疏里,有真心为国的,有趁机攻讦的,也有浑水摸鱼的。
但有一点是一致的——都认为东宫的雪花盐,不能这么放任下去。
要么收归国有,要么纳入管制。
总之,不能让它继续作为太子的私产。
李世民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怎么收?怎么管?
直接下旨,让太子把盐场交出来?
太粗暴了。也太伤父子感情。
而且,太子会交吗?
以太子如今的声望和势力,如果硬抗……
李世民也愿想。
他需要的是一个温和的、体面的方式。
一个让太子主动交出来的方式。
或者,至少是让太子接受朝廷管制的方式。
让朝臣们去讨论,去制定方案。
让太子看到,这是朝野共识,不是皇帝一个人的意思。
这样,太子的抵触可能会小一些。
至于最后能达成什么结果……
李世民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事必须做。
正月二十一,文政房。
李逸尘坐在自己的值房里,面前的案几上堆着几份刚从三省转来的奏疏抄本。
几份奏疏,角度不同,但核心意思都一样:东宫的雪花盐必须纳入朝廷管制。
李逸尘放下奏疏,端起旁边的茶盏。
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上元节发三千石盐,动静太大了。
那些盐商坐不住,那些靠盐税吃饭的官员坐不住,那些担心太子势力膨胀的人更坐不住。
这些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会有更多的人上疏,会有更多的理由,会有更大的压力。
李逸尘放下茶盏,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这场争论,表面上是盐,实际上是权。
是朝臣对太子势力膨胀的警惕,是某些人对东宫财富的觊觎,也是皇帝对储君的复杂心态的折射。
李逸尘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文政房的院子,几个书吏正抱着文书匆匆走过,见到他,都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李逸尘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他们,看向远处宫墙的轮廓。
当初已经预料事情发展的轨迹。
硬抗是不行的。
朝臣们说的有道理——至少表面上有道理。
所以,得换个思路。
李逸尘转身回到案几后坐下,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他开始写。
不是写辩驳的奏疏,不是写解释的文书。
是写方案。
一个能把东宫雪花盐、朝廷盐法、盐商利益、百姓需求全部囊括进去的方案。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奏疏。
李逸尘笔尖悬于纸面,略一凝思,便落下“盐道衙门章程”六字。
他思虑此事已非一日。
雪花盐一出,必引觊觎与攻讦,迟早需纳入朝廷法度。
如今弹劾骤起,正是变被动为主动之机。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段便停笔凝思片刻,确保每一条都经得起推敲。
“盐道衙门章程……”
他重新起笔,在纸面最上方写下这六个字,字迹沉稳端正。
设盐道衙门,总领天下盐政。
于民部下设盐道衙门,设盐道使一员、副使二员,主事、令史、书令史若干。
专司全国盐业生产、运输、定价、课税及盐商管理诸事。
建官营盐场,统产统销。
于沿海及内陆主要产盐区,由盐道衙门择址筹建官营盐场,采用东宫雪花盐提炼之法,产优质官盐。
各盐场设监场官,直属盐道衙门,地方州县不得干预其生产。
官盐定价权归盐道衙门统一行使。
所产官盐,定价须低于当前市面粗盐均价至少一成,且各地同价,不得因地异价。
行盐引制度,划定销区。
盐道衙门每年核定全国官盐总产量,依此制发盐引。
盐商须至盐道衙门购引,凭引领盐。
盐引注明可领盐数、指定销售区域及有效期限。
盐商售盐,须严格在盐引划定区域内进行,不得跨界贩运。
售价必须按盐道衙门所定官价执行,不得私自加价或降价。
统购民间私盐,以安灶户。
民间煮盐灶户所产之盐,不得自行售卖。
须全部由盐道衙门设于各产区的收购点统一收购,收购价由盐道衙门根据当年粮价、柴价及人工成本核定,务使灶户得利,足以维生。
收购之私盐,可经官营盐场重新加工提纯后,并入官盐体系销售。
建官盐常平仓,以备不虞。
各主要州县,由盐道衙门筹建官盐常平仓,储备足量官盐。
平时存三放七,循环更新。
遇灾荒、战事或运输阻滞时,开仓平粜,稳市安民。
常平仓存盐不得低于该地三个月用度,盐道衙门须每季稽查核验。
严查私贩,重课盐税。
盐道衙门下设稽查司,专司巡查各地盐市,严打无引私盐、越界贩运、抬价压价等行为。
违者初犯罚没,再犯徒刑,三犯流放。
所有官盐销售,均须按盐道衙门核定税率缴纳盐税,税银直入户部盐课专项。
盐商完税后凭税单向地方州县报备,州县不得重复课征。
李逸尘写到这里,搁下笔,将墨迹吹干。
这份章程的核心,他早已想透。
朝廷掌握生产与定价,盐商负责运输销售,民间产盐由官府统购。
如此,盐利归公,市价得稳,私盐可遏。
更关键的是,东宫的雪花盐技术移交盐道衙门后,将化为国家公器,惠及天下百姓。
而太子主动献出技术,既能平息“与民争利”的攻讦,又能彰显储君为公之心,堵住那些企图借此离间天家者的嘴。
他将章程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便起身走出值房。
文政房正堂里,几位官员见李逸尘拿着几张纸出来,都抬眼看来。
李逸尘将章程让几位同僚看了之后,又商讨一番,最终定稿。
李逸尘接过章程,朝几人微微颔首,便转身出了文政房,向两仪殿偏殿而去。
两仪殿,偏殿。
李承乾刚听完今日各地送来的简报,正靠在椅中闭目养神。
连日的朝争与压力,让他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疲惫。
“殿下,”内侍轻声禀报,“李中舍人求见。”
李承乾睁开眼:“让他进来。”
李逸尘步入殿中,行礼后,将手中章程呈上。
“殿下,文政房草拟了一篇关于盐政的条陈,请殿下过目。”
李承乾接过,展开细看。
殿内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李承乾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时而凝眉,时而舒展开来。
看完后,他将章程放在案上,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向李逸尘。
“先生此法,是要将东宫的雪花盐,变成天下人的雪花盐。”
“是。”李逸尘道。
“东宫独握此技,终是隐患。献之于朝,立盐道衙门统管,则可化私为公,惠泽万民。且新法定价低廉,百姓得实惠。”
“官府统购,灶户得生计。”
“严管盐引,市价得平稳;建立常平仓,应急有储备。”
“朝廷可收盐税之利,而无需直接下场贩盐与民争利。”
李承乾手指轻轻敲着那几页纸,忽然问道:“先生可知,学生这几日最担心何事?”
李逸尘抬眼。
李承乾缓缓道:“学生担心,若朝廷将东宫盐场收去后,为充国库,将盐价定得高高的,或是由官府直接高价售与盐商,盘剥百姓。”
“如此,则学生发盐济民之心,反成害民之始。”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
“历朝盐铁之利,常为贪吏豪商所据。朝廷若只视之为财源,则盐政终是痼疾。”
李逸尘心中微动。
如今太子格局之大,纵观贞观朝也找不出第三个人了。
“殿下所虑极是。”李逸尘道。
“故臣在此章程中,特将‘官盐定价须低于市面粗盐’、‘盐税直入户部专项’、‘盐道衙门独立于地方’等条写明。”
“更关键者,在于将生产、定价、征税、稽查诸权,统归新设之盐道衙门,与旧有盐务体系切割,减少盘剥环节。”
李承乾点头,重新拿起章程,又看了一遍“统购民间私盐”与“建常平仓”等条,眼中渐渐有了光。
“此法……很好。”他最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朝廷掌生产与定价,盐商负责运输销售,民间产盐由官统购。如此,盐利归公,市价得稳,私盐可遏。”
他将章程轻轻放下,看向李逸尘。
“先生此法,实是为大唐立一良制。盐道衙门若成,往后百姓吃盐不难,灶户生计有靠,朝廷税收有源,而奸商贪吏难以插手……”
“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李逸尘躬身:“殿下明鉴。”
李承乾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忽又停下。
“只是……此法一旦上奏,朝中反对之声必烈。”
“那些与盐利有涉的官员、地方豪强、还有惯于自由贩运的大盐商,都不会乐见。”
“所以,”李承乾转身,目光坚定。
“此事要么不做,要做,便须做得彻底。”
“学生会亲自向父皇陈情,将东宫雪花盐制法悉数献出,并力主依此章程设立盐道衙门。期间纵有千般阻挠,亦不退让。”
“先生且将此章程再斟酌完善,细节务求周密。后日,学生便以此奏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