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天,他已见了不下十拨人。
有族中子弟,有姻亲故旧,有门生故吏,还有几位交好的朝臣派来的说客。
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钱庄的职位。
“履行,”长孙无忌终于开口,“你以为,钱庄是什么地方?”
高履行一愣:“是……朝廷新设的衙门,掌管天下钱粮汇兑。”
“还有呢?”
“还有……”高履行想了想,“是太子殿下力推的新政,陛下很是看重。”
长孙无忌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说对了一半。钱庄不只是衙门,更是一个漩涡。”
高履行不解。
“信行成立时,多少人盯着?最后如何?魏王掌了权,议事堂塞满了宗室,真正做实事的,有几个?”
长孙无忌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如今钱庄又设,各方势力都红了眼。宗室要分一杯羹,世家要占位置,勋贵要安插子弟,连寒门都想着借此出头。”
他看向高履行:“你说,这难道不是一个漩涡?”
高履行默然。
“陛下今日见了淮安王他们,”长孙无忌继续道。
“态度很明确——按规矩办。太子那边,据说也要推行公开考核。”
“公开考核?”高履行脸色微变。
“那……那举荐还有用吗?”
“有用,也没用。”长孙无忌道。
“陛下和太子都要做样子给天下人看,证明钱庄用人公正。但私下里……该用的关系,还是会用。只是不能摆到明面上。”
他顿了顿。
“举荐信我已经递上去了。但最终能不能成,还得看考核成绩。这些日子好好准备,算学、经义、律法,都要熟读。实务策论,多关注些钱粮税赋的事。”
高履行连忙点头:“侄儿明白。”
“还有,”长孙无忌补充道。
“这些日子,低调些。不要四处走动,不要与人说钱庄的事。现在多少人盯着,一言一行,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
“是。”
高履行退下后,长孙无忌独自坐在书房里,久久未动。
夜幕降临,长安城渐渐安静下来。
但许多府邸的书房里,烛火还亮着。
房玄龄在翻看房遗爱近日做的算学题,不时提笔批注。
高士廉在考较高琁的经义,题目出得一道比一道难。
岑文本在给族中子弟讲解钱粮事务,案例都是这些年民部的真实卷宗。
萧瑀在写信,给几位在地方任职的门生,询问各地钱粮流通的情况,为实务策论做准备。
唐俭在翻阅历年赋税记录,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和问题。
每个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考核做准备。
每个人都在算计,自己能在这场博弈中,得到多少。
而此时的东宫,李承乾还没有睡。
他坐在案前,看着杜正伦拟好的考核章程。
章程很详细,三场考试的内容、时间、评分标准,都列得清清楚楚。
看起来,很公平。
但李承乾知道,公平只是表象。
世家子弟从小读书,有名师指点,考经义自然占优。
寒门子弟若无名师,全靠自学,能通一经已是不易。
算学也是同理。
世家有家学传承,寒门只能靠悟性。
至于实务策论——世家子弟虽未必真懂实务,但耳濡目染,总能说些门道。
寒门子弟若无人提点,怕是连该写什么都不知道。
这考核,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可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至少,给了寒门一个机会。
至少,堵住了那些想直接塞人的嘴。
李承乾放下章程,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稀疏地挂在天上。
他想起了李逸尘的话。
“殿下,改革最难的不是定章程,而是破人情。”
是啊,破人情。
朝堂之上,哪个人没有三亲六故?
哪件事不牵扯利益关系?
翌日。
李逸尘没有回文政房,径直往两仪殿偏殿而去。
早有内侍通报进去,等他走到殿门前时,殿门已经开了。
李承乾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厚厚一叠文书。
见李逸尘进来,李承乾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先生来了。”
“殿下。”李逸尘躬身行礼。
“坐。”李承乾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李逸尘依言坐下。
内侍奉上热茶,便悄步退下,轻轻带上殿门。
他将茶盏放下,从案上拿起一叠拜帖,推到李逸尘面前。
“从早朝后到现在,孤见了不下十拨人。”
李逸尘没有去翻那些拜帖,只是看着李承乾。
“都是为钱庄的事?”
“不然呢?”李承乾叹了口气。
“先是几位姑母,接着是几位老将的子侄,然后是宗室里的几位叔伯。”
“说的话都差不多——钱庄初设,需用可靠之人。自家子侄年轻有为,正可历练。都是自家人,用着放心。”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烦躁。
“一个个说得冠冕堂皇,好像不把他们的人塞进去,钱庄就办不成了似的。”
李逸尘沉默片刻。
“殿下如何回复的?”
“还能如何?”李承乾揉了揉眉心。
“只能说钱庄用人需经考核,择优录用。若真有才干,届时报名参试便是。”
“他们可满意?”
“满意?”李承乾嗤笑一声。
“先生觉得他们会满意吗?淮安王叔今日直接去见了父皇,被父皇挡了回来。”
“转头就让世子递帖子给孤,话里话外都是‘宗室一体’‘血脉相连’。”
他看向李逸尘,眼神复杂。
“先生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是这些人,学生不愿轻易得罪。姑母们是长辈,老将们是功臣,宗室叔伯更是血脉至亲。”
“拒绝得太生硬,伤情分;答应得太轻易,钱庄就成了这些人的聚集地。”
李逸尘点点头。
他完全理解李承乾的困境。
这不是简单的用人问题,而是权力、人情、利益的复杂博弈。
钱庄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而李承乾作为太子,既要推进新政,又要平衡各方关系,确实两难。
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
“学生知道这些人想干什么。他们不只是想要几个职位那么简单。他们是想要钱庄的控制权。”
“钱庄比信行更重要。信行只是筹资,钱庄却是掌管天下钱财流动。谁控制了钱庄,谁就控制了大唐的命脉。”
“这些人,一个个嘴上说着为国分忧,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学生岂会不知道?”
李逸尘看着李承乾。
“殿下,这些人来找您,是因为他们知道——钱庄的职位,是肥缺。”
李承乾点头。
“这谁都知道。”
“但他们想要的,不只是肥缺。”
李逸尘缓缓道。
“他们想要的是影响力,是控制力,是未来在钱庄里的话语权。”
“一个两个职位,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他们要的,是让钱庄变成他们的地盘。”
李承乾眉头紧皱。
“那依先生之见,该如何?”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
“其实……可以答应他们。”
李承乾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先生说什么?”
“可以答应他们。”
李逸尘重复道,语气平静。
“让他们的子侄、门生,都进钱庄。”
李承乾彻底懵了。
他盯着李逸尘,想从对方脸上看出开玩笑的痕迹。
但没有。
李逸尘的表情很认真,眼神清澈,没有半分戏谑。
“先生……你……”
李承乾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殿下先听我说完。”李逸尘道。
“让他们进钱庄,但不是直接进去。而是……先进学堂。”
“学堂?”李承乾更困惑了。
“是。”李逸尘点头。
“办一个钱庄学堂。凡是想进钱庄任职的这些人,都必须先入学堂学习。学习时间……暂定一年。”
李承乾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先生是说……”
“钱庄是新衙门,掌管的又是钱财要务,用人必须谨慎。”李逸尘继续道。
“所以,所有候选人员,都必须经过系统的培训。学习钱庄的规章制度,学习算学、经义、律法,更重要的是——学习忠于朝廷、忠于职守的理念。”
他顿了顿。
“这一年时间,既是学习,也是观察。谁认真,谁敷衍;谁有才干,谁滥竽充数;谁真心为国,谁另有所图——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李承乾呼吸微微急促。
他听懂了。
这确实是个妙计。
表面上,给了这帮找后门的人机会。
实际上,却是设置了一道门槛。
一年的学习时间,足够筛掉那些只想混个职位、没有真才实学的人。
更重要的是——在这一年里,可以进行思想教化。
让这些年轻人明白,钱庄是朝廷的衙门,不是任何人的私产。
他们的职责是为国理财,不是为家族谋利。
“可是……”李承乾仍有顾虑。
“一年的时间,会不会太长了?那些世家、宗室,能答应吗?”
“他们必须答应。”李逸尘语气坚决。
“因为这是规矩。钱庄用人,事关国本,必须慎之又慎。若连一年的学习都不愿意,如何证明他们真心想为国效力?”
他看向李承乾。
“殿下可以将这个学堂,办成朝廷的典范。请大儒授课,请能吏讲实务,甚至……请陛下亲自题写匾额。”
“让所有人都知道,能进这个学堂,是荣耀,是机会。”
李承乾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脑中飞快地思索。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既能堵住那些想直接塞人的嘴,又能真正选拔人才。
还能在潜移默化中,培养一批忠于朝廷、精通业务的年轻官吏。
“那……考核呢?”他问。
“考核照常进行。”李逸尘道。
“入学堂需要考试,结业也需要考试。成绩优异者,优先派往各地钱庄任职。成绩不合格者,继续学习,或者……淘汰。”
他顿了顿。
“而且,学堂里不能有特权。无论出身如何,一律住学舍,穿学服,遵守学规。违规者,轻则记过,重则除名。”
李承乾彻底明白了。
这是要将那些世家子弟、宗室子弟,都放在同一个环境里打磨。
剥去他们身上的光环,让他们以普通学子的身份学习、竞争。
能脱颖而出的,才是真正的人才。
不能脱颖而出的……也怨不得别人。
“先生此计,甚妙。”
李承乾长舒一口气,脸上的疲惫之色消散了不少。
李逸尘又抛出一个问题。
“只是,殿下,这次进入学堂之人不能有宗室之人。”
李承乾皱了皱眉头,他知道,之前李逸尘说过信行和钱庄是两个体系。
一个最终归朝廷,一个由宗室来掌握。
“只是这样的话宗室这边可能有怨言!”
“殿下可以再办一个学堂。”李逸尘缓缓道。
“专门为宗室子弟办的学堂。学习内容……可以与钱庄学堂相似,但结业之后,不去钱庄。”
“去信行。”李逸尘道。
“信行如今由魏王主管,议事堂多是宗室。既然宗室对钱庄有兴趣,不如……让他们去信行。信行也需要人才,也需要懂算学、懂实务的年轻子弟。”
他看着李承乾,眼神深邃。
“这样一来,既安抚了宗室,又落实了钱庄和信行分离的原则。钱庄归朝廷,信行……就让宗室去经营。两不相扰,各得其所。”
李承乾点点头。
钱庄和信行,两个体系。
朝廷和宗室,两股力量。
分开管理,互不干涉。
这确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既能让宗室满意——他们有了安置子弟的地方,又能保证钱庄的纯粹性——不受宗室势力的渗透。
“先生思虑周全。”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
“办学堂……确实是个好办法。”他喃喃道。
“既能选拔人才,又能教化思想,还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他停下脚步,看向李逸尘。
“一年的学习时间,吃住都在学舍,束脩全免……扩充一些寒门子弟进来,也负担得起。只要他们肯用功,就能出头。”
“是。”李逸尘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公平——给所有人同样的起点,同样的机会。至于能走多远,看个人的努力和天分。”
李承乾重新坐下,眼神坚定。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学生这就去见父皇,禀明此事。”
“至于宗室学堂……父皇一直希望宗室子弟能有所作为,不要整日游手好闲。让他们去信行历练,父皇也会乐见其成。”
李逸尘点头。
李世民的心思,他也能猜到几分。
这位帝王,既希望宗室安分,又希望他们能有些出息。
信行这个平台,确实适合宗室子弟——既有实权,又不至于威胁朝廷。
“那具体的章程……”李承乾问。
“臣来起草。”李逸尘道。
“钱庄学堂的学制、课程、考核标准,臣会尽快拟好。宗室学堂那边……可以参照钱庄学堂,但侧重有所不同。”
“好。”李承乾松了口气。
“有先生操持,学生放心。”
殿内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李逸尘起身告辞。
他走得不快,脑中还在思索学堂的细节。
课程设置,师资选拔,学舍安排,经费来源……
这些都是需要仔细考虑的问题。
但最重要的是——思想教化。
钱庄掌管天下钱财,用人必须可靠。
不仅要看才干,更要看品行。
而品行这东西,不是天生的,是后天教化的。
一年的时间,足够让这些年轻人明白一些道理。
忠于朝廷,恪尽职守,廉洁奉公……
这些理念,必须深深刻进他们心里。
李逸尘回到了文政房。
李逸尘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起草钱庄学堂的章程。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要仔细斟酌。
学制一年,分三学期。
第一学期,学习基础——算学、经义、律法。
第二学期,学习实务——钱粮核算、账目管理、风险控制。
第三学期,实习——到长安钱庄总号观摩学习,参与具体事务。
考核分两种——平时考核和结业考核。
平时考核包括课业、操行、实务表现。
结业考核则是综合考试,成绩分三等。
甲等者,优先派往各地钱庄任职,起点从高。
乙等者,可留用,但需从基层做起。
丙等者,淘汰。
此外,还有一条特别规定——所有学员,必须住学舍,穿统一学服,遵守严格学规。
违规者,视情节轻重,给予警告、记过、除名等处分。
李逸尘写得很详细,从入学条件到结业分配,从课程设置到考核标准,都一一列明。
等他写完,已经过了子时。
翌日,清晨。
李承乾早早起身,洗漱更衣后,便往两仪殿去。
他手里拿着李逸尘昨夜起草的章程。
暖阁里,李世民刚用完早膳,正在看奏疏。
见李承乾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文书。
“这么早过来,有事?”
“儿臣有事禀报。”李承乾躬身行礼。
“说吧。”
李承乾将章程和考核办法呈上,然后开始详细解释。
从各方势力请托,到钱庄用人的困境,再到办学堂的设想。
他说得很仔细,每一处考量都说明白。
李世民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等李承乾说完,他才拿起章程,一页页翻看。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李承乾垂手而立,心中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父皇会如何反应。
支持?还是反对?
良久,李世民放下章程,抬起头。
“这学堂……是你想的?”
“是……是儿臣与李逸尘商议的结果。”李承乾如实道。
李世民点点头。
“思路不错。既给了所有人机会,又设置了门槛。一年的学习时间,既能考察才干,又能观察品行。”
他顿了顿。
“不过……宗室那边,会答应吗?”
“儿臣以为,可以再办一个宗室学堂。”李承乾道。
“结业之后,去信行任职。这样一来,既安抚了宗室,又落实了钱庄和信行分离的原则。”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想得周到。”
他重新拿起章程,又看了一遍。
“这章程……写得很好。课程设置合理,考核标准严格,特别是思想教化这一块——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