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房玄龄缓缓道。
“你只看眼前风险,却未看长远。李逸尘此子,才华横溢,智谋超群,更难得的是,他懂得审时度势,知进退,明得失。”
“这样的人,只要不行差踏错,将来必是宰辅之才,名垂青史。”
卢氏沉默片刻,道。
“即便他将来真有宰相之命,可此时与他联姻,陛下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夫君你……已倒向太子?”
“陛下会怎么想,我自然知道。”
房玄龄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
“夫人,我问你,卢家那嫡孙,将来可能官至宰相?”
卢氏迟疑了一下,摇头。
“卢家虽是世家,但如今朝中局势……那孩子资质虽佳,但想官至宰相,难。”
“可李逸尘,只要不出意外,宰相之位,几乎是他囊中之物。”
房玄龄沉声道。
“不仅如此,以此子之才,将来很可能成为一代名相,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萱儿若能嫁他,不仅是她的福气,也是房家之幸。”
卢氏被丈夫这番话打动,但仍有顾虑。
“可是……陛下那边……”
“陛下是明君。”房玄龄缓缓道。
“他或许会猜忌,会不满,但绝不会因此便对我这个老臣如何。”
“更何况,我为相多年,深知陛下性情。”
“陛下心中,江山社稷永远排在第一位。只要李逸尘能为国出力,为君分忧,陛下最终也只能接受。”
他放下茶盏,语气坚定。
卢氏沉默了许久。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
房玄龄从来不是冲动之人,他每做一个决定,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权衡利弊。
他既然敢这么说,必然有足够的把握。
“可是……”卢氏仍有最后一丝犹豫。
“萱儿的意愿呢?那李逸尘,她从未见过,也不知性情是否相合……”
房玄龄微微一笑。
“这个简单。过几日必然会有诗会、宴饮。我可设法让萱儿与李逸尘见上一面。”
“若二人有缘,自是好事;若萱儿不愿,我也绝不勉强。”
卢氏这才点头。
“如此……也好。不过夫君,此事须得谨慎,万不可张扬。尤其是陛下那边……”
“我明白。”房玄龄颔首。
“此事我会徐徐图之,不会操之过急。”
夫妻二人又商议了片刻,卢氏终于被说服。
她其实也听说过李逸尘的文名,读过那篇《先忧后乐》,心中对那年轻人的才华也是欣赏的。
只是政治风险太大,让她不敢轻易点头。
如今丈夫分析得如此透彻,她也觉得,或许这真的是一桩良缘。
两仪殿,暖阁。
炭火烧得正旺,殿内温暖如春。
李世民半靠在御榻上,手中拿着一卷兵部呈报的北疆军情简报,眉头微蹙。
薛延陀内部纷争愈演愈烈,几个部落首领互相攻伐,已有小股骑兵南下扰边。
开春用兵,势在必行。
李世民放下简报,轻轻揉了揉额角。
腿上的箭伤已好了大半,但还是会隐隐作痛。
正思量间,内侍王德悄步上前,低声道。
“陛下,晋王殿下求见。”
李世民抬起眼:“让他进来。”
片刻后,李治缓步走入暖阁。
他今日穿着一身浅青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顺恭敬的神色。
“儿臣参见父皇。”
李治躬身行礼,声音清澈温和。
“平身。”李世民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坐吧。巡察的事情,进展如何?”
李治在榻前锦凳上坐下,姿势端正,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回父皇,萧公与褚公办事极是勤勉,这几日已调阅了刑部、大理寺近五年的重案卷宗,约谈了二十余名官员。”
“儿臣虽只是随行学习,却也受益匪浅。”
他说得有条不紊,语气谦和,完全是一副虚心好学的模样。
李世民点点头。
“萧瑀性子刚直,办事难免严厉些。你在其中,要多学多看,若有不当之处,也可适时提醒。”
“儿臣明白。”李治应道。
“萧公虽严,却秉公办事,所查所问皆有据可循。褚公更是细致,卷宗中任何疑点都不放过。儿臣跟随二位,确学到了许多。”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双手呈上。
“这是这几日巡察的简要记录,请父皇过目。”
李世民接过,翻开看了看。
上面记录了巡察组调阅的卷宗目录、约谈官员名单、发现的问题摘要等,条理清晰,文字简练。
“是你整理的?”李世民问。
“是儿臣与文政房几位同僚一同整理的。”
李治答道。
“儿臣只是汇总润色,不敢居功。”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儿子,虽性情温和,不够果决,但做事认真,心思细腻。
他继续翻看册子,目光落在最后一页。
那里记录了几件“存疑事项”,都是巡察组在翻阅旧卷宗时发现的,年代久远,线索模糊,但其中有些牵扯……
李世民的目光顿了顿。
李治一直注意着父皇的神情,此时适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
“父皇,儿臣在整理这些记录时,发现了几件……有些特别的事。”
“哦?”李世民抬眼,“何事?”
李治微微低头,语气带着一丝迟疑。
“是……是关于太子哥哥和四哥的。”
李世民眼神一凝。
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李治似乎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连忙补充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巡察组在查阅三年前的几宗地方官员贪墨案卷宗时,发现当时刑部审理过程中,似乎……似乎有太子哥哥和四哥过问的痕迹。”
他说得很轻,很小心,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过问?”李世民的声音平静,但眼底深处已泛起波澜。
“如何过问?”
“儿臣也不甚清楚。”李治摇头。
“卷宗上的记录很模糊,只提到当时审理某位刺史贪墨案时,刑部曾收到东宫和魏王府的‘询问’,具体内容没有记载。”
“后来那案子……判得似乎比同类案件要轻一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一宗,是两年前的一桩人命官司,涉及地方豪强。”
“卷宗里提到,魏王府曾派人到刑部‘了解情况’,后来案子便迟迟未结,最终不了了之。”
李治说完,悄悄抬眼看了看父皇的脸色。
李世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着。
暖阁内安静得能听到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许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
“就这些?”
“就这些。”李治点头。
“儿臣也是整理记录时才发现的,年代久远,卷宗记载又不详实,或许……或许只是寻常询问,并无他意。”
他说着,声音更低了些。
“其实儿臣本不想拿这些小事来烦扰父皇,只是……既然发现了,若隐瞒不报,又恐失职。所以……”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忐忑。
“父皇,儿臣是不是多事了?”
李世民看着他,这个儿子眼神清澈,表情温顺,完全是一副担心自己做错事的模样。
可李世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李治特意在汇报工作时,“偶然”发现这些旧事,又“犹豫再三”后决定禀报,每一句话都说得很谨慎,很乖巧。
但正是这种谨慎和乖巧,让李世民心中那根刺,又深了几分。
太子和魏王,三年前就开始插手刑部案件了?
这两人,一个太子,一个魏王,同时将手伸进刑部……
李世民眼神冷了下来。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是淡淡道。
“此事朕知道了。年代久远,卷宗又不详,不必深究。”
“是。”李治应道,似乎松了口气。
“你在巡察组中,继续好好督导。”
李世民看着他。
“萧瑀和褚遂良都是老臣,办事有分寸,你多向他们学习。若有异常,随时禀报。”
“儿臣遵命。”李治起身,躬身行礼。
“那儿臣就不打扰父皇休息了,先行告退。”
“去吧。”
李治缓缓退出暖阁,脚步轻稳,姿态恭顺。
直到走出殿门,来到廊下,被寒风一吹,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脸上那温顺乖巧的表情,渐渐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他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紧闭的门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然后转身,步入风雪之中。
暖阁内。
李世民依旧靠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
太子和魏王,三年前就开始在刑部布局了?
他们想做什么?
插手案件,影响判决,笼络官员,还是……培植势力?
李世民闭上眼。
他想起李承乾监国以来的种种表现。
沉稳,果断,手段老练。
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更不像一年前那个暴躁易怒的太子。
这种变化,太快,太彻底。
除非……他早有准备。
除非他早在几年前,就开始暗中经营,培植力量,只等时机成熟,便一举扭转局面。
而李泰,那个聪慧过人的四子,表面温文尔雅,实则野心勃勃。
他修《括地志》,广纳学士,在朝中笼络人心,觊觎储位之心,昭然若揭。
这两人,一个太子,一个魏王,都在暗中布局,都在积蓄力量。
而他们的手,都伸向了刑部——这个掌管天下刑狱、关乎生杀大权的关键衙门。
李世民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因为儿子们有野心。
皇室子弟,有野心是常事。
他寒心的是,这些事,他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
若不是李治“偶然”发现,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两个儿子,早在三年前就开始在刑部安插人手、影响案件了。
但他知道,李治说得对。
年代久远,卷宗不详,不好追究。
就算要查,也无从查起。
更何况,如今朝局刚刚稳定,汉王案余波未平,薛延陀战事在即,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再掀起一场风波。
只能暂且按下。
“王德。”李世民唤道。
“臣在。”内侍上前。
“传太子来见朕。”
“是。”
李世民重新拿起那份兵部简报,目光却无法聚焦。
文政房。
李逸尘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
窗外天色已暗,雪还在下。
明日是休沐日,他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最近一段时间来,文政房事务繁杂,巡察组又要协调,还要筹划开春对薛延陀的方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正想收拾东西回府,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
“李中舍人,太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李逸尘整了整衣袍,随着内侍来到偏殿。
李承乾正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脸上露出笑容。
“先生来了,坐。”
李逸尘行礼后坐下。
“殿下唤臣,有何吩咐?”
李承乾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打量了他片刻,缓缓道。
“先生近日辛苦了。文政房诸事繁杂,巡察组又要协调,还要筹备北征方略,学生看你都清瘦了些。”
“为殿下分忧,是臣分内之事。”李逸尘道。
李承乾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先生今年,二十有一了吧?”
李逸尘一怔:“是。”
李承乾笑着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先生才华出众,品貌俱佳,岂能一直孤身一人?”
他顿了顿,看着李逸尘,语气温和。
“不瞒先生,太子妃家中有一嫡妹,年方十七,品貌端庄,性情温婉。”
“太子妃几次提起,说若是先生不嫌弃,愿为媒妁,促成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