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父皇这态度……
分明是也将他列入了怀疑的对象。
“父皇,”李泰汇报完信行事务,并未立刻告退,而是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委屈和忐忑。
“儿臣……儿臣听闻陈国公昨夜在狱中……出了意外。……儿臣心中实在惶恐不安。”
他抬眼看向李世民,眼圈恰到好处地有些发红。
说完,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一副受了冤枉又不敢多言的可怜模样。
若是往日,见他这般委屈姿态,李世民或许会温言安抚两句,至少会让他抬起头来。
但今日,李世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那目光,平静之下,是冰冷的审视。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李泰觉得脸上的委屈快要挂不住时,李世民才缓缓开口。
“做好你分内之事便是。”
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也没有丝毫安抚的意思。
李泰心中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是……儿臣明白了。”
他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哽咽。
“儿臣告退。”
退出暖阁,走到无人处,李泰脸上的委屈和可怜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怕的苍白和隐隐的狰狞。
父皇果然起疑了!
虽然没说什么重话,但那态度,分明是不信他!
杜楚客说得对,百骑司定然是查到了些什么,至少查到了他与侯君集有过接触!
否则父皇不会如此!
他脚步有些发虚,匆匆出了宫,直奔魏王府。
魏王府书房。
李泰将面圣的经过,尤其是父皇那冷淡的态度,原原本本告诉了杜楚客。
说到最后,他额头上已冒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发颤。
“……先生,父皇他……他定然是疑上我了!这可如何是好?”
杜楚客听完,眉头紧锁,沉吟良久。
“殿下稍安勿躁。”
他缓缓开口,语气尽量平稳。
“陛下若已掌握确凿证据,证明殿下与侯君集之死有关,或查到其他交集,此刻来的,便不会是这般冷淡态度,而是百骑司的缇骑了。”
李泰急道。
“可父皇那样子……”
“那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观察。”
杜楚客分析道。
“陛下心中确有怀疑,但尚无铁证。故而冷淡待之,既是表达不满,也是看殿下会作何反应。”
“眼下,陛下更在意的,恐怕是太子殿下那边。”
李泰稍微定了定神,但脸色依旧难看。
“那……那接下来该怎么办?侯君集虽死,但他知道的事……万一……”
“所以,当务之急,是彻底切断所有可能指向殿下的线索。”
杜楚客眼神锐利起来。
“殿下手中,可还有与侯君集往来之物?书信、信物,或是……其他?”
李泰猛然想起那封信!
那封来自“纥干承基旧部”、暗指太子与刺杀案有关的信!
他脸色骤变。
“有……有一封信!先生知道的!就是前几日得到的那封!”
杜楚客心头一紧。
“那信现在何处?”
“在……在我书房暗格里。”
李泰声音发干。
“殿下,那封信和人不能再留了,要不立刻销毁!要不给转交刑部,但是不能和魏王府有关。”
“可……可是……”李泰还有些犹豫,“那信或许是扳倒太子的……”
“殿下!”杜楚客打断他,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那封信来得蹊跷,焉知不是同一个局?若这信被陛下或百骑司查到在殿下手中,殿下如何解释?”
“说您早就得到陛下遇刺案的证据,却隐匿不报?还是说您想利用此信构陷储君?”
李泰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
“殿下,持信那人?”
李泰脸色一白。
“他……他死了。就在得到信的第二天,突发急症,七窍流血……大夫来看时,已经没气了。”
“说是……像是中了某种慢性毒,恰好在那时发作。”
杜楚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果然如此。”他睁开眼,眼中满是寒意。
“幕后之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让这人活,也没想让这信成为真正的证据。”
“他们算准了殿下对太子之位的渴望,算准了殿下得到此信后的反应。”
“若殿下当时冲动,持信面圣,此人恰好毒发身亡,死无对证,陛下会如何想?”
李泰听得浑身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离一个万劫不复的陷阱,曾经有多近。
“那……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他无助地看着杜楚客。
“静观其变,谨言慎行。”
杜楚客一字一句道。
“侯君集已死,线索看似断了。殿下近期绝不可再有任何动作,尤其不可再与军中旧将或敏感人物接触。”
“信行事务,照常办理,但需更加规范,将那些运出来的钱粮还回去,不留任何把柄。”
“陛下那边……既然只是冷淡,未有实质动作,我们便以不变应万变。”
“时间久了,若再无其他证据,陛下的疑心,或会慢慢淡化。”
李泰连连点头,此刻已将杜楚客视为救命稻草。
“都听先生的,都听先生的。”
两仪殿。
李世民刚服下今日的第二剂汤药,刑部尚书匆匆求见。
“陛下,今日收到线报,在一处院子内发现一具无名男尸,怀中揣有一封书信。”
刑部尚书面色凝重,双手呈上一个用白布包裹的油布包。
王德接过,小心打开,先检查了油布包本身,然后才将里面那封已然有些污损的信,呈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接过信,展开。
目光扫过上面那歪斜的字迹,所述内容,正是猎场刺杀案的一些细节,仿佛亲历。
信末没有署名。
再看刑部尚书的奏报。
死者年约三十,身份不明,衣衫褴褛,死于剧毒,尸体被发现时已僵硬多时。
据查他是纥干承基的旧部。
怀中除了此信,别无他物。
李世民捏着信纸,久久不语。
又来了。
一具尸体,一封信。
“此事,交由大理寺会同刑部、百骑司秘密查办。”
他的声音沙哑,透着深深的倦意。
“臣,遵旨。”刑部尚书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靠在榻上,望着屋顶精美的藻井,眼神空洞。
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如今,又浇灌了一具尸体,一封信。
它正在他心里,疯狂地生长。
无论他如何告诫自己这可能是个局,但那种对至亲之人可能背叛的本能恐惧与猜忌,已经如同附骨之疽,再也无法轻易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