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偏殿。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殿内点起了数盏油灯,将李承乾独自坐在案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奏疏,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边缘。
侯君集死了。
死在天牢。
然后,刑部发现了一具死尸,怀里揣着指向东宫的信。
纥干承基……这个名字,竟然阴魂不散。
李承乾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苦涩的弧度。
他几乎能想象到父皇看到那封信时,眉头是如何锁紧,眼神是如何变得更深、更冷。
无论那信是真是假,父皇心里,对他的怀疑,定然又深了一层。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让他呼吸都有些发闷。
李承乾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愤怒。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报声。
“殿下,李中舍人到了。”
李承乾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将脸上那些外露的情绪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让他进来。”
李逸尘走进殿内,行礼,然后在李承乾的示意下,在对面坐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殿内气氛的凝重,以及太子眉宇间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阴郁。
“殿下召臣前来,可是为了刑部那件事情?”
李逸尘开门见山。
李承乾点点头,没有绕圈子。
“先生也听说了。一具尸体,一封信。纥干承基的旧部……呵,真是阴魂不散。”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逸尘听出了那平静下的自嘲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父皇今日召见学生,态度……很是冷淡。”
李承乾继续说道,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
“想来,这封信,还有侯君集的死,给父皇心里,又添了不少‘佐料’吧。”
李逸尘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李承乾此刻需要的不是空洞的安慰。
“殿下,”他缓缓开口。
“陛下乃雄主,心思深沉。值此多事之秋,接连发生刺杀重臣、国公暴卒、匿名信出现之事,陛下心生疑虑,乃是人之常情。”
“尤其是……涉及储位。”
李逸尘在脑中快速梳理着。
历史上的李世民,晚年确实多疑,尤其在太子问题上,经历了李承乾谋反案后,对李治也都曾有过反复和猜忌。
侯君集的死,匿名信的出现,简直就是往这多疑的火堆上浇油。
这背后,是否真有历史惯性的无形之手在推动?
试图将偏离的轨道,用另一种方式拉回原本惨烈的结局?
李逸尘感到一阵寒意。
但随即,他又冷静下来。
“殿下不必过于忧心。”
他看向李承乾,语气笃定。
“只要殿下自身行得正,坐得稳,继续如现在这般克己勤政,谨慎行事,陛下的疑虑,便只能是疑虑。”
“哦?”李承乾抬眼看他。
“先生如此肯定?就算父皇内心里,已经认定是学生做了这些大逆不道之事?”
“即便陛下心中有此猜度,只要没有铁证,只要朝局需要稳定,只要殿下您没有真的踏出那一步,”
李逸尘的声音平稳。
“陛下便不会轻易动您。废立储君,动摇国本,非到万不得已,陛下绝不会行此险招。如今殿下声望渐起,并无大错,陛下更需权衡。”
李承乾听着,紧绷的肩背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些。
李逸尘的话,暂时压住了他心中翻涌的不安。
“先生所言,学生明白。”
他顿了顿,眉头重新蹙起。
“只是,当下这局面,实在让人……匪夷所思。柳奭死了,先生差点遇刺,如今侯君集也死了,父皇遇刺的案子更是毫无头绪。”
“刑部、大理寺、百骑司,如此多衙门联手,竟似瞎子聋子一般,查不到任何像样的线索。”
“这……正常吗?”
李逸尘也皱起了眉头。
这正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古代刑侦技术确实落后,没有指纹鉴定,没有现代痕迹学,依赖口供和有限的物证。
但这是皇帝遇刺!
举国震动,资源倾斜,压力空前。
就算查不到最终主谋,也不该像现在这样,仿佛所有线索都凭空蒸发,只留下几具尸体和几封来历不明的信。
这太干净了。
干净得反常。
他想起了历史上一些著名的宫廷疑案。
比如明朝的“红丸案”、“梃击案”,到最后往往不了了之,成为后世猜测纷纭的谜团。
难道如今大唐,也陷入了类似的迷雾?
幕后之人,对朝廷办案的流程、对长安城的掌控、对信息传递的封锁,究竟达到了何种可怕的程度?
才能在刺杀皇帝这样天大的事情上,做得如此滴水不漏?
“殿下,”李逸尘沉声道。
“此事确实诡异。但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自乱阵脚。”
“对方越是藏于暗处,我们越要在明处站稳。”
“如今之计,殿下只需牢记一点。”
“以不变应万变。该处理的政务,一丝不苟,该有的孝道,一如既往。”
“该推行的新政,稳步向前。时间久了,谁在捣鬼,或许自会露出马脚。”
李承乾缓缓点头。
李逸尘的冷静,像一剂良药,让他躁动的心绪渐渐平复。
“先生说的是。”
他端起案上已经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只是……学生近来常感无力。看似得了些中低层官员的拥戴,推行新政也有些许成效。”
“但朝中那些真正握有实权、德高望重的老臣,如房相、长孙无忌、李勣他们,从未旗帜鲜明地站在学生这边。”
“说到底,这朝局,还是牢牢攥在父皇手里。”
李逸尘理解他的感受。
作为储君,却感觉被排斥在真正的权力核心之外,那种滋味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