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策略对国家有利,是谁提出的,并不最重要。
重要的是陛下和朝廷能否采纳、完善、推行。
岑文本的想法则更为审慎。
他相信陛下的话。
陛下没必要在这种细节上误导他们。
李逸尘未参与,那这份奏疏的价值,就更值得深思。
它证明文政房这个机制,或许真有它的独到之处。
不同背景、不同经历的年轻人聚集一堂,畅所欲言,激烈辩论,确实可能碰撞出超越个人局限的火花。
这对于革新朝政、打破暮气,是有益的尝试。
但同时,他也更加确信,税制改良之事,必须缓行、慎行。
一群年轻人能看出问题、提出方向,固然可贵,但具体落实所涉及的千头万绪、利益纠葛、执行难点,绝非几次讨论所能穷尽。
还需要他们这些老臣,用多年的经验和政治智慧去权衡、去补足、去护航。
“原来如此。”长孙无忌终于开口,脸上已恢复一贯的沉稳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
“文政房初设不久,便能议出此等关乎国本的良策,着实令人欣喜。”
“看来太子殿下设此机构,确有远见。杜正伦老成持重,张诚、王佑等人亦是年轻有为,未来可期。”
他这话说得漂亮,捧了文政房,也点了其中几个他知道名字的人,仿佛真的为此感到高兴。
房玄龄也捋须笑道。
“陛下,太子殿下能集众智,谋国事,且所谋者深,所虑者远,实乃社稷之福。文政房诸员,经此历练,必能更快成才,为朝廷效力。”
岑文本微微躬身:“文政房能务实议政,产出良策,确是可喜。亦足见太子殿下导引有方。”
三人的表态,听起来都是褒奖和欣慰。
但李世民能听出那细微的差别。
“嗯。”李世民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似乎有些倦了。
“今日便议到此吧。税制核查与特科之事,诸卿多费心。”
“臣等告退。”三人起身,行礼,依次退出暖阁。
走出殿门,步入深秋清冷的空气中。
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离暖阁足够远,长孙无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仿佛自言自语,又似是说给身旁两人听。
“文政房……看来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房玄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年轻人有锐气,有想法,是好事。陛下不也开了特科,要广纳实务之才么?往后啊,这朝堂上,新鲜面孔怕是会越来越多咯。”
岑文本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灰云低沉,似有雪意。
他拢了拢衣袖,缓步向前走去。
夜色已深,魏王府的书房里却灯火通明。
李泰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胸膛起伏着,呼吸急促,脸上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芒,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
就在两个时辰前,王府侍卫得到消息,抓了一个“知道陛下遇刺内情”的人。
事情顺利得让人不敢相信。
护卫赶到时,那人正蜷缩在货栈角落的草堆里,发着高烧,神志已经不太清醒。
身边散落着几个空酒壶,怀里紧紧揣着一个油布包。
护卫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人控制住,连带着油布包一起带回了魏王府。
油布包里,就是此刻李泰手中的这封信。
而这个人的身份也查清楚了,是纥干承基旧部。
信中内容是当日刺杀的一些细节!
李泰让侍卫将人带下去,找个大夫给他看看,别让他死了。
严加看管,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许接近!
李泰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纥干承基。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李佑谋反案那场风波,纥干承基指控太子谋刺他和于成志,虽然最后被太子反将一军,落了个诬告的罪名。
但李泰心里清楚——纥干承基说的未必全是假话。
只是那跛子手段更高明,把事情圆了过去。
现在,纥干承基的旧部,参与了陛下遇刺案的线索里。
这意味着什么?
李泰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他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动机,太子有。
父皇若有不测,太子是最大的受益者——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登基,再也不用担心被废黜。
前科,太子也有。
纥干承基那件事,虽然被压下去了,但朝中谁心里没点嘀咕?
“哈哈……哈哈哈……”李泰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
“李承乾……李承乾……这次看你还怎么狡辩……”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
该什么时候把这消息捅出去?怎么捅?
直接面圣?
还是先在朝中造势?
不,面圣,必须面圣!
这样的大事,必须让父皇第一个知道!
想象着父皇看到这封信时的表情,想象着李承乾仓皇辩解的样子,李泰几乎要大笑出声。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东宫摇摇欲坠,看到了自己离那个位置又近了一步。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殿下。”是杜楚客的声音。
李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声音里还是带着明显的亢奋:“进来!”
杜楚客推门进来,反手将门关好。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接触到李泰脸上那几乎压抑不住的兴奋时,微微凝了凝。
“听说殿下抓到了重要的人?”
杜楚客走到案前,拱手问道。
“何止是重要!”李泰几乎是抢着说道,将手里的信递过去。
“先生看看这个!再看看本王抓到的这个人——纥干承基的旧部!信里明明白白写着,那天遇刺案的细节。”
“造不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