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套极具洞察力的税制改良思路,竟然不是出自那个屡屡让他感到惊疑的年轻中舍人之手?
而是太子和文政房那群年轻人自己讨论出来的?
他本能地有些怀疑。
但太子的回答合情合理。
文政房那几日的讨论,只要他想知道细节,并不难核实。
若太子撒谎,很容易被戳穿。
看太子此刻的神情,不像作伪。
难道……真是文政房这个新设机构的效用?
李世民心中惊涛骇浪稍平,转而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对文政房作用的重新评估,还有一丝……连他自己也不太愿意深究的、对李逸尘那无处不在影响力的下意识探寻落空后的微妙感觉。
“此疏中所言,你以为,何时可以施行?”
李世民将话题拉回奏疏本身,语气恢复了平静。
李承乾沉声答道。
“父皇,此中诸多建议,如度田定税、限田加征,牵涉甚广,非一纸诏令可成。儿臣以为,当分步而行,徐图渐进。”
“眼下第一步,可借此次税收短少、需查明原因之机,名正言顺地派遣得力干员,赴问题突出之州县。”
“明为核查灾情赋税,暗则开始尝试更精细地调查当地田亩分布、户口虚实、土地产出与赋税承担之实际关系。”
“此为‘摸清底数’,亦可震慑地方,将此次税收危机化解于无形。”
“同时,可在朝廷控制的官田、军屯,或西州等新开拓之地,尝试‘丰歉调节’或‘阶梯税则’之简易版本,积累经验。”
“待数年后,若能在更多地区厘清田亩人口底账,”
“朝廷亦培育出一批懂得丈量核算、明悉新法之吏员,届时再选择合适时机、合适区域,逐步推行其中部分条款,方为稳妥。”
“如此,既可达改良之效,又可避免操切生变,予人口实。”
李世民听着,缓缓点头。
太子的思路是清晰的,考虑到了阻力和可行性。
没有因为有了好想法就急功近利,而是知道要借势、要铺垫、要等待时机。
这份沉稳,比那份奏疏本身更让他感到些许安慰。
“看来,文政房这几日,没有白费功夫。”
李世民将奏疏放在榻边。
“此疏留下,朕再看看。”
“儿臣遵旨。”
李承乾躬身应道。
“去吧。”
李世民挥挥手,重新拿起了另一份奏章,似乎刚才那场涉及国本的长谈只是寻常议事。
李承乾行礼退出暖阁。
暖阁内,李世民并未立刻传召大臣。
他将那份奏疏又细细看了一遍,手指在某些字句上轻轻摩挲。
“度田定税……丰歉调节……限田加征……”
他低声念着这几个词,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这份奏疏的价值,不在于它提出了多么完美的解决方案——
事实上,里面很多建议都标注了“长远”“试点”“待议”。
它的价值在于,它清晰地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问题,剖析成了可理解、可讨论、可分步实施的若干环节。
它将“税制”从一个模糊的概念,变成了可以操作、可以调整、可以针对具体弊端进行改良的“器物”。
这本身就是一种极高的智慧。
李世民放下奏疏,望向窗外。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与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彻夜商议均田制与租庸调细则时的场景。
那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一切制度都在摸索中建立。
如今,三十年过去了。
天下承平,人口滋长,当初看来合理的制度,如今已显露出越来越多的滞涩。
是该有所调整了。
但调整的度在哪里?
动的边界在哪里?
会引发多大的反弹?
这些,他需要听听那些跟随他多年的老臣们的意见。
“传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
李世民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
“即刻来见。”
内侍领命,悄步退出。
约莫两刻钟后,暖阁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三人依次入内,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比平日略低,带着伤后的虚弱,但依旧清晰。
“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三人谢恩后坐下,姿态恭谨。
暖阁内一时安静。
三人都在悄悄观察皇帝的气色。
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脸色虽然仍显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以及……一丝他们熟悉的、思考重大决策时才有的深沉。
陛下召他们三人同时前来,定有要事。
“朕今日召诸卿来,是有一事相商。”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直接拿起榻边那份奏疏,递给离他最近的长孙无忌。
“这是太子与文政房近日商议后,呈上的一份关于税制改良的奏疏。诸卿先看看。”
长孙无忌双手接过,展开。
房玄龄和岑文本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份奏疏上。
暖阁内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起初,长孙无忌的表情是平静的,带着惯常的审阅姿态。
但很快,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阅读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在“度田定税”“丰歉调节”“限田加征”等字句间反复流连。
房玄龄坐在他身侧,虽未直接观看全文,但从长孙无忌神情的变化,以及瞥见的只言片语中,已隐约感到了这份奏疏的分量。
他耐心等待着。
岑文本则垂目静坐,似在养神,但余光始终关注着长孙无忌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约莫一炷香后,长孙无忌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奏疏递给身旁的房玄龄,自己则闭上眼,手指按着眉心,陷入了沉思。
房玄龄接过,开始阅读。
他的反应与长孙无忌类似,初时平静,继而专注,眉头越锁越紧,看到某些段落时,甚至会不自觉地微微点头,又旋即摇头。
岑文本依旧安静等待着。
待房玄龄也看完,将奏疏递给他时,岑文本才双手接过,开始阅读。
他的阅读速度比前两人稍快,但目光更为沉静,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变化,只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光芒,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