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远未达到可立即颁行天下的成熟程度,但已经是一份脉络清晰、有理有据、且颇具前瞻性的政策建议草案。
李承乾仔细审阅了最终整理好的奏疏草本。
文字经过杜正伦的润色,条理清晰,论证扎实。
更重要的是,字里行间充满了文政房这三天激烈讨论留下的痕迹。
不同观点的交锋、对实施难处的忧虑、对细节的反复推敲。
任何人看了,都会相信这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是经过充分辩论和思考的产物。
他将“累进税制”、“弹性税制”、“耕者有其田,税者有其度”这些高度概括、理念超前的核心词汇,巧妙地化解。
融入了这些更具体、更符合当下认知水平的建议条款之中。
理念的灵魂在,但表达的方式已经“落地”。
“很好。”
李承乾合上奏本,看向略显疲惫但眼神发亮的九位年轻官员。
“这三日辛苦诸卿了。孤会斟酌后,禀报父皇。”
众人告退后,李承乾独坐片刻,然后将奏疏小心收好。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又好了一些,已能在榻上坐直身体较长时间,批阅一些最重要的奏章。
听闻太子求见,他放下手中的笔。
李承乾入内,行礼后,并未立刻提起税收之事,而是先问候了父皇身体,简单禀报了近日几件紧要政务的处理情况。
态度恭谨,条理分明。
李世民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
“儿臣今日来,还有一事,需请父皇圣裁。”
李承乾见时机差不多,从袖中取出那份奏疏,双手呈上。
“是关于今秋税收短少之事,儿臣与文政房众人连日探讨,整理了一些粗浅的想法,写成此疏,请父皇过目。”
李世民目光落在奏疏上,接过。
他打开,开始阅读。
起初,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带着惯常的审阅姿态。
但很快,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阅读的速度慢了下来。
目光在字句间反复流连。
暖阁内安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李世民时而变得略显深重的呼吸。
李承乾垂手立在榻前,能清楚地看到父皇脸上神色的变化。
那是一种从审视,到凝神,再到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深思的过程。
父皇拿着奏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这份奏疏里的想法,很多都切中了李世民这些年隐约感觉到、却未能系统梳理的痛点。
税负不公、征收僵化、兼并隐患……
他东征西讨,治国安邦,深知钱粮的重要性,也深知底层民生的艰难。
从洛阳回来,听李承乾那一套说辞之后,他内心对赋税问题的思考其实一直在持续。
只是战事、政务、朝堂平衡,千头万绪,使他无法像文政房那样集中数日时间去深入剖析一个专项问题。
如今,太子和那群年轻人,不仅将问题清晰地剖开,还提出了如此系统、且有步骤的改良方向!
虽然很多建议标明了“长远”、“试点”、“缓行”,但其指向性无比明确——
要让税收更公平、更灵活、更能抑制兼并、更能涵养民力。
尤其是“度田定税”、“丰歉调节”、“限田加征”这几条,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又让他感到一种豁然开朗的震动。
原来,可以这样思考问题?
原来,税制还可以有这样的调整方向?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不同于简单加税或严惩贪吏的、更为根本的解决路径。
这条路艰难漫长,但若走通,或许真能增强国本。
奏疏不长,李世民却看了足足两炷香的时间。
看完最后一句,他缓缓将奏疏合上,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软枕上,闭上了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李承乾屏息等待着。
良久,李世民才睁开眼,目光如炬,直射向李承乾。
“这份奏疏……里面的想法,是你想出来的?”
李承乾早已准备好答案,他迎上父皇的目光,态度坦然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思考者的审慎。
“回父皇,此非儿臣一人之功。乃是儿臣见税收事急,召文政房杜正伦及张诚、王佑等九人,于东宫连续商议三日,集思广益,反复辩难,逐渐厘清思路,由杜正伦汇总成文。”
“其中诸多想法,最初也散乱不成体系,是经过众人互相质疑、补充,才慢慢成形。”
“儿臣在其中,多是引导提问,归纳整合。”
他说的全是实话。
过程确实如此。
他只是没有提最初的引导,源于另一个人的一番彻夜深谈。
李世民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饰的痕迹。
但李承乾的眼神坦荡,细节也经得起推敲。
文政房连议三日,此事并非秘密。
那九人的背景、性格、能力,李世民大致有数。
若说他们能碰撞出这样的想法,虽然令人惊喜,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年轻人,有时反而少些桎梏。
“李逸尘呢?”
李世民忽然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他参与了吗?”
李承乾心中微紧,但面上不变,摇头道。
“回父皇,李逸尘并未参与此次议税。”
“儿臣日前交办他另外要务,他这几日似乎都在为此奔波,儿臣召见文政房时,他不在东宫。”
“另有要务?”
李世民眉梢微挑。
“是。儿臣让他协助留意……父皇遇刺一案的一些外围线索。”
李承乾回答得谨慎。
“他说需要查证一些细微之处,儿臣便允他便宜行事。”
这也不算说谎,李逸尘确实在查汉王。
李世民沉默了一下,手指在奏疏封面上轻轻敲击。
李逸尘没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