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偏殿内,李承乾将方才暖阁中议定的方略,简明扼要地向李逸尘说了一遍。
“……父皇与英国公、房相他们已议定,开春便对薛延陀用兵。”
李承乾说完,看向李逸尘。
“先生以为如何?”
李逸尘坐在锦凳上,手指在膝头轻轻点了两下,略一思忖,点头道。
“此时用兵,正是时候。”
“哦?”李承乾眉梢微挑。
“其一,薛延陀既已备战,便不会因我方示弱而罢手。夷男野心勃勃,认定陛下重伤、朝局不稳,此乃他南下图谋的最佳时机。”
“我方若退让,只会助长其气焰,令边患愈演愈烈。”
李逸尘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其二,开春之后,天气转暖,利于大军行进与粮草转运。我军以步骑为主,天时占优。其三……”
他稍作停顿,看向李承乾。
“此战亦是稳固朝局之机。对外战事一起,朝中各方需暂搁内争,齐心御外。”
“殿下监国,若能在此战中妥善调度后勤、稳定后方,于威望亦是极大提升。”
李承乾听罢,重重点头。
“先生所言,与房相之论颇为相合。”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
“只是……父皇让学生留在长安,保障后方,不必亲征。”
李逸尘闻言,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如此安排,最为妥善。”
“先生也如此认为?”李承乾看向他。
“殿下,陛下遇刺一案,至今未破。”
李逸尘声音压低了些。
“幕后之人能于猎场之中发弩箭伤及陛下,其谋划之深、手段之狠,绝非寻常。”
“此时若殿下亲赴前线,远离中枢,长安局势恐生变数。”
“陛下让殿下留守,既是为殿下安危计,亦是令殿下坐镇中枢,稳守根本。”
李承乾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
“学生明白。”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眉头渐渐拧紧。
“只是……父皇遇刺案,至今毫无头绪。百骑司、大理寺、刑部联查多日,竟连像样的线索都未曾找到。”
“学生每每思及此事,心中便觉不安。”
他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急切与困惑。
“那刺客当场毙命,所用弩机是军中旧制,来源追查至今未有结果。”
“猎场人员庞杂,逐一筛查亦无突破。此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学生心里,日夜难安。”
李逸尘静静听着,等李承乾说完,才缓缓道。
“此案若是蓄谋已久、精心策划,查办起来自然困难。”
“刺客或为死士,器物或经多次转手,线索早已断得干净。寻常刑侦手段,恐难奏效。”
“那便任其不了了之?”李承乾声音里透出一股郁气。
“父皇险些……此事若不能水落石出,学生愧为人子,亦难安储位!”
“殿下,”李逸尘迎着他的目光,语气沉静。
“臣有一言,或许可作参考。”
“先生请讲。”
“查案之事,臣并非专长。然世间案件,无非动机、手段、时机三者。”
“手段可隐藏,时机可挑选,唯动机——尤其是深藏于人心深处的图谋——难以彻底抹去痕迹。”
李逸尘缓缓说道。
“此案若从‘谁最希望陛下遇刺’、‘此事成功能带来何种利益’这些角度去推想,或许能窥见一丝方向。”
李承乾瞳孔微缩:“先生是说……”
“臣不敢妄断。”李逸尘打断他。
“臣只是觉得,有些事,与其在已断的线索中打转,不如换个思路,盯住那些可能因此事得益、或早有异动之人。”
“未必能直接破案,但或可防患于未然。”
李承乾沉思良久,眼神逐渐坚定。
“先生需要什么?学生全力支持。”
“一队可靠人马即可。”李逸尘道。
“不需多,但要精干,嘴严,听令行事。此外……文政房近日事务,可否暂由杜公代为主持?臣需腾出些精力。”
“可。”李承乾毫不犹豫。
“杜正伦办事稳妥,文政房交他暂管,学生放心。”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铜牌,递给李逸尘。
“这是之前让学生暗中调查汉王的那批人手。他们皆在东宫外围当值。现交由先生调遣。”
李逸尘接过铜牌。
牌身冰凉,正面阴刻着一个小小的“察”字,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纹。
他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谢殿下信任。”李逸尘起身行礼。
“先生放手去做。”李承乾也站起身,目光凝重。
“此事……学生便托付给先生了。但有所需,随时来报。”
“臣明白。”
李逸尘退出偏殿,铜牌在袖中贴着肌肤,传来清晰的凉意。
走在宫道上,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查案非他所长,这个时代更没有指纹鉴定、痕迹分析那些技术。
大多案件,靠的是刑讯、人证、以及主审官员的推断。
冤假错案,数不胜数。
但他清楚,有些事不能等。
汉王李元昌。
侯君集。
这两个名字,在原本的历史中,便是与李承乾谋反案紧紧捆绑的。
如今历史轨迹已变,李承乾走上了另一条路,但这两人呢?
尤其是汉王。
那块石头……李逸尘眼神微冷。
若他背后真有高人,知晓放射性物质的危害,那此人所图,恐怕不止是皇位那么简单。
他需要证据。
哪怕只是蛛丝马迹。
---
汉王府,书房。
烛火将两道身影投在窗纸上,摇曳不定。
李元昌手里捏着一只琉璃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
他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压低声音对坐在对面的阿史那·骨咄禄道。
“先生可听说了?宫里传出风声,陛下有意开春对薛延陀用兵!”
骨咄禄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未曾动过的酒杯,闻言缓缓抬起眼皮。
“王上从何处得知?”
“兵部那边透出的消息。”李元昌啜了一口酒,咂咂嘴。
“说是要为战事筹钱,可能又要发那种‘战争债券’。哼,太子弄出的这些花样,倒是一次次派上用场了。”
骨咄禄沉默片刻,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