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气氛凝滞。
李福盯着李逸尘,脸上的笑容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严肃。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盏底与桌面轻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郎君能有今日,入东宫,为太子近臣,难道就没有家族的助力?”
“当初若非家族在朝中多方斡旋,郎君如何能被选为太子伴读?”
“如今郎君得势了,便要将家族撇在一旁,说什么‘以国事为重’?”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郎君莫要忘了,你姓李,是陇西李氏的子弟。你今日的荣耀,源于家族。你今日的地位,家族亦与有荣焉。”
“如今朝局变动,家族需要你在东宫周旋,你却说这般话……岂非忘本?”
李诠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想要开口,李逸尘给了一个眼神,示意他稍安。
李逸尘神色依旧平静,他看着李福,缓缓道。
“福管家此言差矣。逸尘从未忘记家族恩情。当年若无家族举荐,逸尘确无机会入东宫。此恩,逸尘铭记于心。”
李福面色稍缓:“那郎君方才的话……”
“但逸尘方才所言,并非要撇清与家族的关系。”
李逸尘打断他,语气沉稳。
“逸尘是在提醒家族——家族如今的态度,很危险。”
李福眉头一皱。
“危险?郎君此话何意?我陇西李氏,自北魏以来便是关陇著姓,历经数朝而不衰。”
“如今朝中,我李氏子弟为官者不下二十人,地方州郡亦有族人任职。家族底蕴深厚,何来危险之说?”
“底蕴深厚,便可高枕无忧?”李逸尘摇了摇头。
“福管家,你可还记得北魏的崔浩?可还记得南朝的王谢?”
李福脸色微变。
崔浩,北魏名臣,出身清河崔氏,位极人臣,最终却因“国史案”被灭族。
王谢,东晋南朝顶级门阀,显赫一时,却在侯景之乱中遭受重创,此后逐渐衰落。
“那是前朝旧事,与我李氏何干?”李福沉声道。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李逸尘道。
“崔浩之死,表面是因修史触怒皇帝,实则因崔氏势大,已令皇权忌惮。王谢之衰,固然有战乱之故,却也因他们长期把持朝政,垄断清流,终遭反噬。”
他看向李福,目光锐利:“福管家以为,如今的陇西李氏,比之当年的清河崔氏、琅琊王氏如何?”
李福一时语塞。
李逸尘继续道:“我李氏固然是关陇大族,但与当年的崔、王相比,无论声望、权势,皆有所不及。连他们都免不了盛极而衰,我李氏又凭什么以为,可以永远安稳?”
“郎君未免危言耸听。”李福反驳。
“如今是贞观朝,陛下圣明,朝廷清明,非南北朝乱世可比。”
“正因为是贞观朝,陛下圣明,朝廷清明,家族才更需谨慎。”
李逸尘语气加重。
“福管家可曾留意,自陛下登基以来,对世家门阀是何态度?”
李福沉默。
李世民对世家的态度,朝野皆知。
他重用房玄龄、杜如晦等寒门出身或非顶级门阀的臣子,推行科举,打压门荫,限制世家在朝中的势力扩张。
“陛下打压世家,非一日之事。”
李逸尘缓缓道。
“只是以往手段温和,多以平衡、制衡为主。但自太子监国以来,风向已变。”
他顿了顿。
“文政房设立,糊名誊录推行,寒门县令选拔……这一桩桩,一件件,福管家难道看不出其中深意?”
李福眉头紧锁:“这些……不都是太子新政?”
“是太子新政,更是陛下默许的国策。”李逸尘道。
“陛下遇刺重伤,太子监国,正可借此机会,推行这些以往阻力颇大的举措。而一旦推行成功,形成定制,世家在朝中的空间,将被进一步压缩。”
他看向李福:“福管家,你以为太子推行这些新政,只是为了打压山东崔、卢那些家族?关陇李氏,便能独善其身?”
李福脸色渐渐凝重。
李逸尘继续道。
“太子要的,是打破门阀垄断,是让寒门英才也有晋身之阶。”
“这并非针对某一姓某一族,而是针对所有把持仕途、阻碍人才上进的世家门阀。陇西李氏,亦在其中。”
“那又如何?”李福沉声道。
“我李氏子弟,亦有才学出众者,通过科举入仕者不在少数。即便推行新政,我李氏依然可保富贵。”
“保富贵?”李逸尘摇头。
“福管家,若家族仍抱着这般想法,以为只要子弟有才学,便可高枕无忧,那便大错特错。”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沉肃。
“如今朝局,已到关键之时。太子监国,推行新政,正是要重塑朝堂格局。此时,家族只有两条路可走。”
“哪两条路?”李福问。
“其一,顺应大势,支持太子新政,主动让渡部分利益,举荐族中真有才学者通过正当途径入仕,而非倚仗门荫。”
“如此,家族可保平安,甚至可能因识时务而得太子青睐。”
李逸尘顿了顿,继续道。
“其二,逆势而为,固守旧利,暗中阻挠新政,甚至与太子敌对。若选此路……”
他看向李福,一字一句道。
“那便是取祸之道。纵有再厚的家业,也终有败光的一日。”
李福脸色一变:“郎君此言,太过!”
“太过?”李逸尘平静道。
“福管家不妨看看崔氏、卢氏如今的处境。”
李福沉默。
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五姓七望中的顶尖门阀,以往在朝中势力庞大。
“崔、卢两家,底蕴难道不深厚?”李逸尘问。
“可如今他们在朝中还有多少话语权?陛下与太子若要动他们,他们可敢硬抗?”
李福无言以对。
“他们不敢。”李逸尘自问自答。
“因为他们知道,与皇权硬抗,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即便心中不满,也只能蛰伏,等待时机。”
他看向李福:“福管家方才说,并非要让逸尘针对太子,只是希望逸尘多为家族考虑。那逸尘便问一句——何为为家族考虑?”
李福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若为家族长远计,便该看清时势。”李逸尘缓缓道。
“如今太子监国,推行新政,乃大势所趋。陛下虽在病中,但对此事亦是默许。”
“此时家族若还想着如何保全旧利,如何阻挠新政,那便是逆势而为,是取祸之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
“逸尘在东宫,得太子信重,此确是家族之幸。”
“但这份信重,是建立在逸尘尽心为太子办事、为朝廷谋事的基础上。”
“若逸尘为一己之私、一家之利,在东宫阳奉阴违,暗中阻挠,太子会如何看?陛下会如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