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方才说起玄成托梦之事,你答得有些道理。”
李世民神情很专注,缓缓开口说道。
“你喜读书,朕忽然想起两个人物,想听听你的见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逸尘身上。
“曹操,司马懿。你读史时,对这两人,是如何看待的?”
李逸尘心头凛然。
曹操,司马懿。
这二位,皆是权臣,皆是生前未称帝、身后子孙却篡夺江山的典型。
皇帝此时问起这二人,绝非随意。
他面色如常,躬身道。
“臣惶恐。”
“朕就是问一问。”李世民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意聊一聊。
“你喜读史,朕也是读过几卷史书的。权臣之事,历朝历代皆有。”
“朕有时在想,那些最终能篡夺江山的权臣,是不是都是因为当时的皇帝太过言听计从、太过依赖所致?”
他抬眼看着李逸尘,眼神平静,却让李逸尘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你且说说看,不必拘束。就当是论史。”
李逸尘垂目片刻,缓缓直起身。
“陛下垂问,臣谨陈陋见。”李逸尘开口,声音平稳。
“臣读史书,以为一朝之覆灭,原因多种多样,天灾、人祸、外患、内乱,不一而足。”
“然有些王朝,其覆灭之根,往往在其开国之初,便已埋下。”
李世民眼神微凝,没有说话。
“譬如曹魏,譬如司马家的晋朝。”李逸尘继续道。
“此二朝,皆非正常禅代,而是以臣子之身,窃夺君位。此一开国方式,便为其国祚埋下了巨大隐患。”
“哦?”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细细说来。”
“先说曹魏。”李逸尘沉吟道。
“曹操其人,生于汉末乱世,群雄并起,汉室名存实亡。”
“他起于微末,凭借军功与权谋,逐步掌控朝政。”
“建安年间,天子形同傀儡,政令皆出曹氏。然曹操终其一生,未废汉自立,仍以汉臣自居。此非其不欲为帝,实乃时势未至,且其深知‘篡逆’之名,将遗祸子孙。”
暖阁内寂静,只有李逸尘平静的声音回荡。
“曹操所行之事,乃是典型的权臣之路。挟天子以令诸侯,逐步削除异己,将兵权、政权、财权尽收己手。”
“朝廷重要职位,皆由其亲信、子弟担任。”
“汉帝所能依仗者,几近于无。此种局面,非一日之功,乃是长达数十年的经营与蚕食。”
“然曹操高明之处在于,”李逸尘顿了顿。
“他虽架空皇权,却始终维持着汉室的名义。他征讨四方,皆以‘奉天子命’为旗号。”
“朝中虽有忠于汉室之臣,如荀彧等,然其手中无兵无粮,空有忠义,终难成事。”
“曹操以实际权力掌控一切,却留着那层名义上的遮羞布。”
“此举,既减少了当时的阻力,也为后代铺了路——待时机成熟,那层遮羞布一扯,江山便顺势而易主。”
李世民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衾边缘。
“至其子曹丕,水到渠成,逼汉献帝禅让,建立魏朝。”李逸尘总结道。
“曹魏之立国,根子上便是‘窃取’。曹操数十年的经营,早已将汉室根基蛀空,曹丕不过是在朽木上轻轻一推罢了。”
“司马懿之事,与曹操又有不同。”李逸尘继续说道。
“曹操是乱世枭雄,趁势而起。司马懿则是在相对稳定的曹魏朝廷中,一步步攀上权力巅峰。”
他整理着思绪,缓缓道。
“司马懿出身河内司马氏,乃世家大族。早年受曹操征辟,历任文学掾、黄门侍郎等职。”
“曹操对其有疑,曾言‘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汝家事’,然终未除之。”
“至曹丕、曹叡两朝,司马懿渐受重用,尤其是抵御诸葛亮北伐期间,掌兵权于关中,威望日隆。”
“曹叡临终,托孤于司马懿与曹爽。”李逸尘继续叙述,语气平和。
“此乃关键转折。曹爽为宗室,欲专权,排挤司马懿。司马懿隐忍待时,最终于正始十年发动高平陵之变,诛杀曹爽一族,独揽大权。”
“此后,曹魏皇帝皆成傀儡,政令悉出司马氏。”
李世民听着李逸尘的话,忽又问道:“曹爽既为托孤大臣,又是宗室,何以败得如此之快?”
“此正可见司马懿之谋略,亦可见曹魏制度之弊。”李逸尘道。
“曹爽虽掌权,然其行事张扬,树敌众多,且未能牢牢掌握禁军要害。司马懿则暗中结交将领,于军中广布亲信。”
“待时机一到,以太后诏令为名,关闭洛阳城门,控制武库,迅雷不及掩耳。”
“曹爽手中虽掌部分兵马,然事发突然,内外隔绝,其本人又优柔寡断,终致族灭。”
他略作停顿,又道。
“高平陵之变后,司马懿虽未立刻篡位,然已将曹魏实权尽握手中。”
“其子司马师、司马昭相继执政,进一步清洗朝中反对势力。”
“曹魏皇帝数度试图反抗,如曹髦‘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之言,然皆因无兵无权,终被弑杀。”
“至司马炎,仿曹丕故事,逼魏元帝曹奂禅让,建立晋朝。”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李逸尘脸上。
他对于李逸尘的回答不能说不满意,也不能说是满意。
李逸尘此时只是将历史上的那些记载重新评述了而已。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依你之见,曹操、司马懿二人,谁更危险?”
“此问难有定论。”李逸尘摇头。
“曹操乃开创业局之人,其权势起于乱世,凭自身能力一步步夺取。”
“司马懿则是在既有朝廷框架内,通过政变、谋略,篡夺了本不属于他的最高权力。”
“若论对皇权的威胁,司马懿之例,更令后世帝王警醒。”
“为何?”李世民追问。
“因为曹操时代,汉室已名存实亡,皇权本就微弱。”李逸尘答道。
“而司马懿之时,曹魏立国未久,制度尚在,皇权本应稳固。”
“然司马懿竟能以一介臣子之身,在并非乱世的局面下,成功夺权,且其子孙最终篡位成功。”
“这说明,即便在看似稳固的朝廷中,若制度有漏洞,若权臣经营得法,皇权仍有被颠覆的可能。”
李世民眼神深邃:“那你方才说,曹魏与晋朝,其覆灭之根在开国之初便已埋下,此言何解啊?”
“臣以为,关键便在于‘开国方式’。”李逸尘语气沉凝。
“曹魏以篡汉得国,司马晋以篡魏得国。”
“此等得国不正之王朝,自开国起,便面临一个根本难题:如何防止他人效仿?”
他抬眼看向李世民,目光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