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为了一家一姓,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天地、为了生民。
李承乾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写得好。”他声音有些发涩,“先生,这写得……真好。”
“殿下过誉。”李逸尘微微躬身。
“这只是个开头。接下来,才是具体要讲的内容。”
李承乾点点头,翻到下一页。
文稿是分章节写的。
第一章讲的是“县令之责”,
第二章是“劝课农桑”,
第三章是“刑狱诉讼”,
第四章是“教化育人”,
第五章是“水利工程”,
第六章是“安抚孤老”……
每一章下面,又列了若干条具体要点。
李承乾看得仔细。
看到第四章“教化育人”时,他的目光停住了。
这一章写得格外详细。
开篇就点明。
教化乃县令第一要务。
一个县治理得好不好,不能只看赋税收了多少,案子破了多少,更要看教化推行得如何。
下面列了三条具体标准。
一、县内私塾数量。任职期间,新增私塾几何?现有私塾容纳学童几何?
二、入学童子数量。较之任职前,增加几何?
三、科举应试情况。县内士子参加科举人数,较之任职前增加几何?
考中进士、明经人数几何?
若有人中第,具体名次如何?
再往下,还有一行朱笔加注的小字:
若所辖县有士子考中进士科前三甲,县令即刻晋升一级,优先擢拔。
李承乾抬起头。
“先生,这科举成绩与晋升挂钩……是否太过?”
“不过。”李逸尘摇头。
“殿下,教化之事,说易行难。劝农桑、修水利,这些都能立竿见影,县令们为了政绩,自然会用心去做。”
“可教化是个慢工,投入大,见效慢,一任县令不过三五年,有多少人愿意在这上面花力气?”
他顿了顿,继续说。
“所以得给他们个盼头。科举是天下寒门士子唯一的上升通道,也是检验教化成果最直接的标尺。”
“若一个县的士子能考中前三甲,说明这县的教化确实做到了极致——不只是建了几个私塾,更是营造了向学之风,培养出了顶尖人才。”
“这样的县令,不该奖么?”
李承乾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是该奖。”他手指在那行朱批上划过。
“而且这样一来,县令们就会拼命推动县内士子读书应试。”
“世家子弟有家学渊源,不缺先生,不缺书籍,可寒门子弟呢?”
“以往县令们谁管他们读不读书?现在不一样了。”
“寒门子弟考中了,也是县令的政绩。他们自然会想办法在县里多建私塾,多请先生。”
“正是此理。”李逸尘说。
“而且这招还能极大削弱世家在地方的影响力。”
李承乾抬头看他。
“先生细说。”
“殿下想,以往地方上的教化,多半被世家把持。”李逸尘分析道。
“他们建族学,请名师,只教自家子弟。”
“寒门子弟想读书,要么投靠世家为门客,要么根本无书可读。”
“可现在,县令有了激励,就会大力兴办官学、扶持私塾。寒门子弟有了读书的机会,有了科举的希望,还会那么依赖世家么?”
李承乾眼睛亮了。
“不会。”他肯定地说。
“他们只会感激朝廷,感激县令。等他们考中出仕,自然就是朝廷的人。”
“不止如此。”李逸尘补充。
“县令要政绩,就会想方设法让更多寒门子弟读书应试。”
“可寒门子弟多了,势必会挤占世家子弟的资源——官学名额有限,先生精力有限,科举录取名额更是有限。”
“此消彼长,世家的影响力自然会下降。”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又学到了。
原来教化不只是教化,还是权力的博弈。
李逸尘给他指了另一条路:用科举,用教化,用软刀子,慢慢割。
“先生,”李承乾翻到下一页。
“这劝农桑和刑狱诉讼,又有什么讲究?”
“劝农桑是根本。”李逸尘指着文稿上的条目。
“臣列了几条具体做法:一是清查田亩,厘清隐匿土地,确保均田制落到实处;”
“二是推广新式农具,教授轮作之法,提高亩产;”
“三是兴修水利,抗旱防涝;四是设立常平仓,平抑粮价,防备灾荒。”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些,殿下不必讲得太细。”
“具体技术,可以请有经验的老农、工部官员来讲。”
“殿下要强调的是态度——县令必须亲自下田,了解农事,不能坐在衙门里空想。”
李承乾点头。“学生明白。为官者若不知民间疾苦,如何能治理好地方?”
“殿下英明。”李逸尘继续。
“至于刑狱诉讼,重点就两个字:公平。”
他翻到第三章,指着其中一行字。
审理案件,当以大唐律为准绳,不得以涉案者身份、门第而有所偏颇。
若遇世家豪强欺凌百姓,当依法严惩,不得姑息。
李承乾看着这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这一条,恐怕会得罪不少人。”
“得罪也得做。”李逸尘语气平静。
“殿下,地方上为什么百姓怕官府?为什么宁愿忍气吞声也不敢告状?就是因为官府往往偏袒世家豪强。”
“百姓打官司,十有九输。长此以往,民心尽失,朝廷威信何在?”
他看向李承乾,目光如炬。
“殿下要让那些县令明白,他们吃的是朝廷的俸禄,维护的是朝廷的法度。若连最基本的公平都做不到,就不配穿这身官服。”
李承乾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先生说得对。这一条,学生要亲自讲。不仅要讲,还要告诉他们,学生会派人暗访。”
“若发现哪个县令断案不公,偏袒世家,立刻罢免,永不录用。”
“殿下能如此想,是百姓之福。”李逸尘躬身。
李承乾继续往下看。
后面几章讲的是水利工程、安抚孤老、灾荒应对等具体事务,写得都很详细,可操作性强。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琢磨该怎么讲。
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文稿,长舒一口气。
“先生,这讲义写得极好。”
“殿下只需讲第一章‘县令之责’,和第四章‘教化育人’。其余章节,可以印成册子发给他们,让他们自己看。”
“或者请六部有经验的官员来讲解。”
李承乾想了想,觉得可行。
“那学生就重点讲这两章。”他顿了顿。
“尤其是教化育人这一章,学生要好好讲。不仅要讲科举晋升,还要讲那两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拿起最前面那张宣纸,又看了一遍。
越看,越觉得有力量。
这两句话,不仅是对那些县令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是太子,是将来的皇帝。
他治理天下,为了什么?
难道只是为了保住李家的江山,为了享受无上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