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选倒是不缺。只是骤然派往地方,恐难立刻上手。”
“所以需要第三件事。”李逸尘目光锐利。
“办培训班。”
“培训班?”李承乾又是一愣。
“正是。”李逸尘道。
“在吏部设临时讲堂,所有即将外派任职的官员,无论原本身份如何,皆需集中受训七日。”
“课程不需复杂,只讲实务。”
“如何查验户籍田亩,如何审理寻常诉讼,如何组织抗旱防汛,如何与地方乡老、胥吏打交道。”
“聘请有经验的、干练的现任县令来讲课,传授具体经验。”
他抬起头,看向李承乾。
“而第一堂课,需由殿下亲自主讲。”
“孤?”李承乾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这合适么?自古君主皆当垂听臣言、虚心纳谏,岂有君王为臣子授课之理?传出去,恐遭非议。”
李逸尘摇头。
“殿下,此一时彼一时。以往君主确以‘多听意见’为贤,然那是太平年月,君臣有序之时。”
“如今殿下监国,面对世家集体发难,正是需要树立权威、凝聚人心之际。殿下亲自授课,意义非凡。”
他详细解释。
“其一,登报宣传时,可着重渲染‘太子殿下心系地方,亲授牧民之道’,彰显殿下勤政爱民、务实负责之形象。”
“百姓乐见,寒门官员更会感念殿下重视。”
“其二,殿下所讲内容,不必高深。”
“便讲‘县令该如何当’——如何公平断案,如何劝课农桑,如何兴修水利,如何安抚孤老。”
“皆是具体实务。听讲的官员,无论出身寒门还是小吏,都会明白。”
“殿下要的,是能办实事、安百姓的官,而非空谈门第、结党营私之徒。此乃明确导向。”
“其三,”李逸尘加重语气。
“凡听殿下授课者,皆可视为殿下门生。有了这层身份,他们对殿下的认同感将大大增强。”
“将来赴任地方,便是殿下派出的‘自己人’。”
“世家在地方盘踞再久,面对这些带着殿下烙印的官员,影响力必大打折扣。”
李承乾陷入沉思。
良久,他缓缓开口:“先生所言……确有道理。只是孤从未给臣子讲过课,该讲些什么?又如何讲?”
李逸尘早有腹稿。
“殿下不必讲经论道,只讲实务。臣可协助殿下拟一份讲义,列出县令日常所涉主要事务及处理要点。”
“殿下结合自身监国以来所见所闻,特别是山东赈灾时了解的民情吏治,以平实语言讲述即可。”
“重点在于让听者明白:为官一任,当以安民为本。考核政绩,不以出身门第论,而以民生实况断。”
他稍顿,补充道。
“讲堂可分批进行。每批三五十人,一月下来,也能培训百余人。”
“这些人派往各地,尤其是世家势力较强的州县,足以稳住基层局面。”
“只要县衙不乱,赋税能收,诉讼能断,百姓能安,州府、朝廷便乱不起来。”
李承乾眼中光芒渐亮。
他站起身,在暖阁内踱步。
“全部准辞……登报定性……戒严长安……培训官员……”
他喃喃自语,将李逸尘的方略重新梳理。
“如此,看似退让,实则步步为营。世家若继续辞官,便是自绝于仕途。”
“若就此收手,则示威失败。而学生趁机将寒门干吏派往地方,巩固根基……”
他猛地转身,看向李逸尘。
“先生,此策可行!”
李逸尘躬身:“殿下圣断。”
李承乾坐回案后,提笔蘸墨。
“学生这便批阅吏部文书,二十七人请辞,一概照准。明日即发往吏部执行。”
他笔下飞快,又抬头。
“登报之事,先生即刻去办,明日《大唐旬报》头版便刊出。朝廷官报那边,学生会让杜正伦去协调,同步刊载。”
“是。”李逸尘应道。
“培训班……”李承乾稍作沉吟。
“吏部那边,学生会下谕令,命他们三日内列出外派官员名单,并筹备讲堂。”
“讲义之事,便劳先生今夜辛苦,拟出大纲,明日学生与先生再详议。”
“臣遵命。”
李承乾看着他,似乎又是想起一件事情。
“世家经此一击,必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手中虽无军权、财权渐失、话语权被夺,但数百年根基犹在。”
“他们接下来……会如何反扑?”
李逸尘沉默片刻。
“臣推测,他们只有一条路可走。”他缓缓道,“等待。”
“等待?”
“等待一位他们认为‘天命所归’的皇子起事,扶持其上位,换取家族特权延续。”
李逸尘语气平静。
“他们自己绝不会当出头鸟——无兵无权,造反是死路。”
“但若有一位皇子,尤其是拥有一定声望、且对现状不满的皇子振臂一呼,他们便会蜂拥而至,提供财力、人脉、舆论支持,助其成事。”
暖阁内气温骤降。
李承乾手指微微收紧。
“青雀……”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是谁不重要。”李逸尘直言不讳。
“故臣建议,培训班之事需速办。将寒门官员尽快派往地方,尤其要控制住关中、河南、河北等要害州县。”
“只要基层稳固,即便长安有变,殿下亦有回旋余地。”
“而军权方面,英国公、卢国公需更紧密联络,确保十六卫府军不出纰漏。”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
“学生明白了。”他沉声道。
“先生去忙吧。学生这边批阅完,便召窦静、杜正伦等人商议细节。”
“臣告退。”
李逸尘躬身退出暖阁。
李逸尘没有回尚书省值房,而是径直往东宫方向走去。
他需要尽快起草登报的文稿,以及培训班的讲义大纲。
该为大唐的读书人心中播下一粒种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