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后的暖阁里,药味比前些日子淡了些。
李世民半靠在软枕上,背后垫着厚厚的锦垫。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虽然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些许疲惫,但整体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这是自遇刺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头脑如此清晰,身体虽仍虚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稍微清醒片刻便昏沉欲睡。
内侍王德轻手轻脚地为他披上一件外袍。
“陛下,长孙司徒、房相、高公、岑相,还有英国公、卢国公,都在殿外候着了。”
王德低声禀报。
李世民微微颔首。
“让他们进来。太子也来了?”
“太子殿下已在偏殿等候多时。”
“一起叫进来。”
“是。”
片刻后,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岑文本、李勣、程咬金六人鱼贯而入,随后是太子李承乾。
众人依序行礼。
李世民抬手示意免礼,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
他看到李承乾眼下仍有淡淡的青影,但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背脊挺直,神态沉稳。
“都坐吧。”李世民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调平稳。
内侍搬来绣墩,众人谢恩坐下。
“朕这一病,劳诸位费心了。”
李世民开口,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
“高明,监国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李承乾起身,躬身道。
“儿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只盼父皇早日康复。”
李世民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朕今日精神好些,召诸位来,是想问问近日朝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捡最重要的事情说。”
殿内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
“回陛下,自陛下静养以来,朝局大体平稳。太子殿下监国,诸事处置得当,三省六部运转如常,并无大乱。”
房玄龄接着道:“正是。殿下勤政,每日批阅奏疏至深夜,遇有疑难,多与臣等商议,颇能纳谏。”
高士廉、岑文本亦点头附和。
李世民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平稳就好。”他缓缓道。
“只是朕听说,有些官员想见朕,还有些……请辞了?”
这话问得平静,殿内气氛却骤然一凝。
长孙无忌与房玄龄对视一眼,前者沉吟片刻,答道。
“确有其事。有部分官员上表,称思见天颜,忧心陛下龙体。今日亦有……二十余人请辞。”
“二十余人?”李世民眉毛微挑,“理由?”
“多是称年老多病,才力不济。”房玄龄接口,语气平稳,“亦有言思乡情切,乞骸骨归乡。”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他目光转向李承乾。
“太子如何处置?”
李承乾起身,恭敬答道:“回父皇,儿臣已准其所请。”
殿内更静了。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还不知太子要怎么处置,此刻在陛下面前听太子说出,心头微震。
李世民看着李承乾,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全部准了?”
“是。”李承乾声音清晰,“二十七人请辞表,儿臣已批阅完毕,明日便发往吏部执行。”
李世民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软枕上,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思索什么。
殿内无人出声。
程咬金忍不住动了动身子,想说什么,被身旁的李勣用眼神止住。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开口。
“准了也好。”
他只说了四个字。
但这四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陛下没有追问缘由,没有质疑太子的决定,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看来,陛下对世家此次的集体示威,本身就不悦。
李世民的确不悦。
他虽在病中,但并非对朝局一无所知。
百骑司每日都有密报送到榻前,哪些官员串联,哪些世家暗中动作,他心中大致有数。
在他重伤昏迷、太子监国之际,这些世家官员不思同心协力稳定朝局,反而集体请辞施压,这是在挑战储君的权威,更是在试探他李世民的底线。
非常之时行此非常之举,其心可诛。
只是这些话,他不会在臣子面前说破。
“还有别的事么?”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收敛心神,答道:“其余诸事,皆是日常政务,殿下处置妥当,并无特别。”
李世民点点头。
他又看向李承乾。
“你做得不错。”他缓缓道,“监国不易,能稳住朝局,便是大功。”
李承乾躬身:“儿臣惶恐,皆赖诸位大臣辅佐。”
“嗯。”李世民目光扫过长孙无忌等人,“你们也要多帮衬太子。他年轻,经验不足,遇事多与他商量。”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道。
“刺客的事,”李世民话锋一转,看向李勣,“查得如何了?”
李勣起身,面色凝重。
“回陛下,猎场所有人员已甄别完毕,共拘押有嫌疑者九人,皆是当日值守或附近杂役。目前正在严审,但……暂无头绪。”
“暂无头绪?”李世民语气微沉。
“是。”李勣低头。
“那刺客身手极好,对猎场地形熟悉,应是早有预谋。所用弩箭为军中制式,但编号已被磨去,无从追查来源。”
“拘押九人中,有三人曾与不明人物接触,但对方身份隐蔽,尚未查明。”
李世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寒光一闪。
“继续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幕后主使,务必揪出。”
“臣遵旨!”
“此事,”李世民顿了顿,“由你亲自督办。必要时,可调动百骑司配合。”
“是!”
李世民摆摆手,李勣躬身退回座位。
殿内又安静下来。
李世民似乎有些疲惫,靠回软枕,缓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朕还需静养些时日。朝中诸事,仍由太子监国处理。尔等务必尽心辅佐,有事多与太子商议。”
他看向李承乾。
“你也要多听老臣们的意见建议,不可独断。”
“儿臣谨记。”李承乾恭敬应道。
“好了,”李世民挥挥手,“都退下吧。朕乏了。”
“臣等告退。”
众人起身,依次退出暖阁。
李承乾走在最后,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李世民已闭上眼睛,似乎真的累了。
他轻轻带上门,随着众人离开。
暖阁内重归寂静。
王德悄步上前,为李世民掖了掖被角。
“陛下,可要进些汤药?”
李世民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摇头。
“先放着。”
王德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李世民才缓缓睁开眼睛。
“传御医。”
“是。”
片刻后,太医院正躬身入内。
“陛下。”
“朕今日感觉好了许多。”李世民开口,声音平静。
“你实话实说,朕这伤,究竟如何?”
御医伏地,谨慎答道。
“陛下洪福齐天,箭伤未损根本,如今血止伤稳,恢复之势良好。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仍需静养调理,切不可劳累。”
李世民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