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李積他们是聪明人。只要陛下尚在一天,他们都不会倾向于那个皇子的。军方只效忠陛下,这是规矩。”
李泰点点头。
这倒是。
李積、程咬金这些人,都是跟着父皇打天下的老将。
他们忠诚的是父皇,不是哪个皇子。在父皇还在的情况下,他们不会明确站队。
只要他们保持中立,那长安城内的争斗,就还是文臣之间的争斗。
“先生说得对。”李泰说,“只要军方不插手,本王就有把握。”
杜楚客点头。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李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先生,”他开口,“你说这个糊名之策是不是那个李逸尘干的?”
杜楚客愣了一下,然后陷入思考。
李逸尘。
这个名字最近在长安城里越来越响。
“不像。”杜楚客缓缓说,“李逸尘是有才华,但是这件事情更像是太子背后的那个人出的对策。”
“糊名誊录,看似简单,实则直击要害。这不是年轻人能想出来的手段。”
李泰眼神阴郁。
“不管是不是那个李逸尘,”李泰冷冷说,“他们要是胆敢当本王的路,本王就叫他永远消失。”
他说得很平静,但语气里的杀意,让杜楚客都心中一凛。
“殿下,”杜楚客提醒,“现在还不是时候。”
“本王知道。”李泰说,“只是说说而已。”
但他眼神里的狠厉,说明这不止是说说。
杜楚客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起身,躬身行礼。
“殿下,臣先去安排与世家接触的事。”
“去吧。”李泰点头,“小心点”
“臣明白。”
杜楚客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后,李泰一个人坐在那里。阳光已经偏移,窗格的光斑拉长了。书房里有些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魏王府的花园。假山、池塘、亭台。
这是他花了重金打造的,比东宫的花园还要精致。
可这些有什么用?
他想要的是太极宫。
是那个位置。
他想起小时候,父皇抱着他坐在膝上,说他是最聪明的儿子。母后也最疼他。
那时候,他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直到那个跛子被立为太子。
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长子?
就因为他早出生几年?
李泰握紧拳头。
他不服。
这些年,他努力读书,结交大臣,培养势力。他相信自己比那个跛子更适合当皇帝。那个跛子除了会装模作样,还会什么?
可现在,那个跛子坐在监国的位置上,用一道道政令巩固自己的地位。
糊名誊录。
好一个收买寒门人心的手段。
李泰冷笑。
寒门士子有什么?
就算给他们机会,他们能成什么气候?
没有家族支持,没有根基,在朝堂上就是无根之萍。
可他也知道,这些无根之萍,如果数量多了,也会形成一股力量。
而太子,正在培育这股力量。
文政房设在东宫崇文馆西侧一处独立院落。
院落不大,正堂三间,左右各有两间厢房。
辰时初刻,九名文政房编修已全部到齐。
张诚来得最早。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绿官服,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站在院中槐树下,背脊挺直,目光扫过陆续进来的同僚。
王佑第二个到。
他换了一身新制的青色官服,布料明显比张诚那身好得多,但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紧绷。
他手里抱着个木匣,里面装着他昨夜整理好的笔墨和几本笔记。
“张兄早。”王佑拱手。
张诚回礼,声音简短:“早。”
两人没有多话,各自在院中等待。
辰时正,李逸尘踏入院门。
他今日穿的是正五品上的绯色官服,腰系银带,步履沉稳。
身后跟着两名东宫属吏,各抱着一摞文书。
九人立刻肃立。
李逸尘走到正堂前,转身看向众人。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从今日起,文政房正式运作。”
“你们的职责,昨日已说清楚。三省六部、诸司衙署呈报太子殿下的奏疏、文书,会先送到此处。你们需要做的,是逐一阅看,理清其中要害,提出处理建议,附在原文之后,供殿下批阅参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九张面孔。
“建议需具体,不可空谈。钱粮之事,需核算数目、利弊;刑名之案,需厘清律条、证据;边备军务,需考量地势、敌情。”
“建议写好后,放在各自案头,我会每日酉时前来收阅、审定。”
他说完,侧身让开正堂门。
“进来吧。座位已按抽签排定,桌上有名牌。”
九人依次入内。
“这是今日的第一批。”李逸尘说,“共二十七份,来自民部、刑部、工部。”
文书很快放到各人案上。
过了一个时辰。
堂内很安静。
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李逸尘没有离开。
他坐在正堂最前方一张单独的案后,面前也摊开着一份文书,但目光不时扫过堂下九人。
他在观察。
张诚看得很快,下笔果断,建议多从实务出发,略带武将的干脆。
王佑则谨慎许多,每写一句都要斟酌,力求周全。
其他几人,有的皱眉苦思,有的奋笔疾书,有的则对着文书反复查看。
李逸尘低下头,继续看自己手中的文书——那是御史台弹劾某州刺史贪墨的奏疏,证据颇多,但条理混乱。
他需要理出头绪,提出核查方案。
时间一点点过去。
巳时中,有内侍送来茶水点心,众人稍歇片刻,又继续。
午时,用饭半个时辰。
未时继续。
到申时末,二十七份文书已全部处理完毕。
每人案头都叠着三份原文,以及附在后面的建议纸。
所有建议看完,已是酉时三刻。
李逸尘将建议按优劣排序,最好的三份放在最上。
其余六份,他也一一做了批注:何处可行,何处需斟酌,何处有疏漏。
做完这些,他将所有文书整理好,交给两名属吏。
“送去两仪殿,呈殿下御览。”
“是。”
属吏抱着文书离去。
李逸尘看向堂下九人。
“今日事毕,诸位辛苦了。明日辰时,照旧。”
九人起身行礼,陆续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