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走在最后,脚步缓慢。
经过李承乾身边时,他忽然停下,低声道。
“太子哥哥,您这些时日既要处理朝政,又要侍奉父皇,实在辛苦。臣弟看您气色不佳,还望保重身体。”
语气关切,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发生。
李承乾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劳四弟挂心。孤自有分寸。”
李泰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走出殿门,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显德殿内,众人散去后,李承乾独自坐在案后,抬手揉了揉眉心。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这些时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白日处理政务,夜间侍奉父皇,还要应对朝堂上下的明枪暗箭。
即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
但他不能倒。
父皇伤重,朝局未稳,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若露出一丝软弱,那些人便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
“殿下。”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
李承乾抬起头,见李逸尘不知何时已站在殿中,躬身行礼。
“先生来了。”李承乾勉强笑了笑。
“坐吧。”
李逸尘在案前坐下,看着太子憔悴的面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殿下可是身体不适?”他问道。
李承乾摆摆手:“无妨,只是有些累。这几日睡得少。”
李逸尘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份整理好的文书,双手呈上。
“殿下,这是这几日朝局动向的梳理,以及臣的一些浅见。”
李承乾接过,展开细看。
越看,他的脸色越沉。
文书上,将债券抛售、官员求见、地方报灾等事,条分缕析,脉络清晰地串联起来。
最后得出结论: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针对太子监国的攻势,目的就是制造混乱,削弱东宫权威。
“果然……”李承乾合上文书,眼中寒光闪烁。
“他们这是迫不及待,要跳出来了。”
“殿下明鉴。”李逸尘平静道。
“这些人,无非是看陛下伤重,殿下初掌监国,以为有机可乘。手段虽老套,但若应对不当,确能造成不小麻烦。”
李承乾看向他:“依先生之见,该如何应对?”
李逸尘早有准备,缓缓道出思虑已久的方案。
“其一,债券之事。世家抛售,意在制造恐慌,打压价格。但他们不敢一次性砸盘,怕引火烧身。故而采取慢慢抛售策略。”
“臣以为,应对之策,不在于阻止抛售——那是堵,堵不如疏。关键在于,稳住价格,稳住信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臣建议,可动用东宫备用金,暗中入场。若债券价格跌破九成,便分批回购,托住市价。”
“同时,《大唐旬报》发文,债券兑付绝无问题。双管齐下,可破此局。”
李承乾认真听着,微微点头。
“其二,官员求见陛下之事。”李逸尘继续道。
“此事看似小事,实则是试探陛下状况、制造‘太子隔绝内外’舆论的手段。殿下不宜直接强硬驳回,易落人口实。”
“臣以为,可让长孙司徒、房相等人出面,以‘陛下需静养,太医嘱不宜打扰’为由,婉拒求见。”
“他们是朝中重臣,由他们出面,既能挡住试探,又能避免殿下直接与官员冲突。”
“其三,地方报灾索粮。”
李逸尘语气转冷。
“此事最为恶劣。虚报灾情,骗取国库钱粮,此乃蛀虫之行。若放任不管,不仅耗费国帑,更会助长地方官员欺上瞒下之风。”
“臣建议,殿下可下旨,命御史台、民部、刑部组成联合巡查组,分赴各州实地核查。”
“凡虚报灾情、夸大损失者,一经查实,主官革职查办,从者流放。同时,核查结果明发天下,以儆效尤。”
他说完,看向李承乾。
“殿下,此三事,皆是有人背后推动,意在搅乱朝局。当下之计,必须强硬回击,不能示弱。示弱一分,他们便会进三尺。”
李承乾沉默良久。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略显苍白的脸。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先生说得对。学生……确实该出击了。”
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
“债券回购之事,就按先生说的办。东宫备用金,与杜正伦商议动用。登报之事也需要先生酌情办理。”
“官员求见,便请舅舅和房相去应付。他们是两朝老臣,知道分寸。”
“至于地方核查……”李承乾冷笑一声。
“就让御史台去办。查出一个,办一个,绝不姑息。”
“臣,明白。”李逸尘躬身应道。
事情议定,李逸尘本该告退。
但他看着李承乾疲惫的神色,心中终究有些不安。
“殿下,”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
“朝政虽重,但殿下身体更是根本。您这些时日,白日理政,夜间侍疾,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还望……保重。”
李承乾愣了愣,看着李逸尘眼中真切的担忧,心中微暖。
他叹了口气,苦笑道。
“学生也知道。只是父皇伤重,孤为人子,岂能不在榻前尽孝?朝政繁多,又岂能假手他人?实在是……身不由己。”
李逸尘沉默。
他知道李承乾说的是实情。
陛下伤重,太子若不在榻前侍奉,必会遭人诟病“不孝”。
朝政繁忙,监国之初,千头万绪,又岂能懈怠?
可这样熬下去……
李逸尘忽然想起一事,心中猛地一凛。
“殿下,”他郑重道。
“侍奉陛下,乃人子本分,自当尽心。但朝政之事,或可分权于重臣。”
“房相、长孙司徒、英国公等人,皆是国之柱石,殿下可多倚重。”
“至于一些琐碎事务,交由东宫属官处理即可。您需保重身体,方是长久之计。”
李承乾看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学生……知道了。你先去吧。”
“臣告退。”
李逸尘躬身退出显德殿。
走出殿门,夜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独自走在宫道上,脑中思绪纷杂。
李承乾的身体状况,让他隐隐不安。
但这还不是最让他心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