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送客之意了,但“皆可来与老夫言说”一句,又给予了极大的认可和亲近。
李逸尘起身,郑重行礼。
“下官遵命。谢房相教诲。”
“去吧。”房玄龄挥了挥手。
李逸尘再施一礼,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值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玄龄独自坐在案后,久久未动。
他的目光落在方才李逸尘坐过的胡床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自己面前空白的纸笺。
沉吟良久,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纸笺上缓缓写下七个字。
“大才,用之可安邦。”
笔力遒劲,墨迹淋漓。
写罢,他凝视着这七个字,目光深邃难测。
安邦……仅仅是安邦吗?
此子今日所展露的,何止是安邦定国之能?
那分明是开疆拓土、重塑格局的雄主之资所匹配的宰辅之略!
太子得其辅佐,是幸,还是……
房玄龄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将笔搁回笔山,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李逸尘回到尚书省那间属于自己的值房。
案上又堆叠了一些新的文书。
他独自在案后坐下,却没有立刻去翻阅那些文牍。
今日所言关于北方之策,并非临时起意,而是他思虑已久之事。
穿越而来,知晓历史走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唐乃至后世中原王朝,始终未能真正解决北方边患。
即便强盛如唐,后期亦受困于藩镇与边患。
根子,就在于始终以“华夷之辨”画地为牢,将草原视为“外”,将游牧视为“敌”,从未尝试过从根本治理结构上,将其消化吸收。
他今日对房玄龄抛出这番理念,是有目的的。
自然是借此机会,在这位帝国实际的掌舵人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房玄龄的智慧和影响力,若能理解并部分认同此策,对未来推动相关事宜,将有不可估量的作用。
陛下伤重,太子监国,正是树立威望、谋划长策之时。
若将来能推动北方治理之策,无论成效几何,都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尚书省值房内已灯火通明。
李逸尘端坐案前,手中翻看着昨夜送抵的各类文书。
窗外隐约传来皇城钟鼓声,新的一日在紧绷的气氛中拉开序幕。
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一名民部主事快步走入,手中捧着一份加急呈报,脸色凝重。
他躬身行礼,将文书双手呈上。
“李中舍人,这是今晨西市、东市债券交易的最新急报,房相命下官即刻呈送您过目。”
李逸尘接过文书,展开细看。
纸面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过去十二个时辰内,长安两市债券交易的情况。
数量、价格、买卖双方大致背景,虽简略却清晰。
他的目光在几个数字上停留了片刻。
“抛售量比前日增了三成?”
李逸尘抬起头,声音平静。
“是。”主事连忙道。
“主要集中在辰时到午时这两个时辰内。西市的‘通利柜坊’、东市的‘裕丰钱庄’这两处最大的债券交易点,都出现了大额卖出单。”
“价格呢?”
“价格……暂时还未明显下跌。”
主事顿了顿,语气带着困惑。
“按常理,如此大量的抛售,价格该应声而落才对。可今日市价竟稳住了。”
李逸尘没有说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主事犹豫片刻,又补充道。
“你先下去吧。”李逸尘将文书合上。
“此事我知道了。”
“下官遵命。”
主事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值房内重归寂静。
李逸尘将那份急报摊开,再次细看上面的数字和备注。
他的目光冷静,脑中却飞速运转。
世家开始抛售债券了。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自陛下遇刺、太子监国以来,那些山东、江南的世家门阀,表面恭顺,暗地里的小动作就没停过。
如今不过是把动作摆到了明面上。
但手法很讲究。
不是疯狂砸盘,引发恐慌性抛售——那样太蠢,容易引火烧身。
而是有节奏、有控制地放出债券。
这像是在试探。
试探朝廷的反应,试探太子的定力,也试探市面对债券的信心还能撑多久。
李逸尘冷冷一笑。
这点伎俩,若是用在寻常商贾身上,或许能制造混乱。
但用在他面前,未免太不够看了。
债券是什么?
是信用,是预期,是建立在朝廷威信和未来偿付能力之上的凭证。
世家现在做的,是想先制造“供过于求”的表象,让市面债券数量看起来暴增,动摇持有者的信心。
等价格开始松动,再散布些“朝廷财政吃紧”、“东宫债券兑付恐有问题”之类的谣言,引发恐慌性抛售。
到那时,价格才会真正崩塌。
算盘打得不错。
可惜,他们低估了两点。
低估了太子如今对朝局的掌控力。
监国这些时日,李承乾的表现虽不能说尽善尽美,但稳住了大局,各部运转如常,这才是债券信用最根本的支撑。
低估了李逸尘对金融手段的理解。
这种操控市场、制造恐慌的手法,放在后世不过是初级玩法。
应对之策,他心中早有预案。
李逸尘重新坐回案前,开始处理其他文书。
接下来几日,局势果然如他所料,一步步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