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相,自秦汉以来,北患难消。历代应对,不外乎筑城戍边、和亲纳贡、或倾国北伐。”
“然筑城耗费民力,仅能守点,难御广漠。和亲纳贡,示弱于人,养虎为患。倾国北伐,纵然一时胜之,大军一退,胡骑复来,旋踵即至。”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平稳却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寂静的室内。
“其根本,在于以往只将北疆视作‘边患’,是‘外’,是‘敌’。”
“胜,则驱之远遁;败,则守城苦熬。下官想着是否将那茫茫草原、万千牧民,纳入版图,如中原郡县一般治理。”
房玄龄眼神一凝。
房玄龄沉默着。
他脸上的惊诧缓缓褪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取代。
他重新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
房玄龄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吐得极慢,带着深思的重量。
“胡人逐水草而居,无城郭,无常居,不事耕织,不受教化。”
“如何纳入?如何治理?莫非也要设郡县、派流官、编户籍?”
“为何不可?”李逸尘反问,目光灼灼。
“无城郭,可助其择水草丰美处,划定牧场,令其相对定居。”
“无常居,可令其冬夏转场,但需向朝廷登记路线、人口、牲畜。”
“不事耕织,草原本不宜农耕,强令垦殖,反坏水土。”
“朝廷可助其改良畜种,传授皮毛加工、乳品制作之术,提高产出,再以盐、茶、帛与之贸易,使其生计渐丰,与中原民生血脉相连。”
他顿了顿,见房玄龄凝神静听,继续深入。
“至于不受教化……房相,教化非止诗书礼乐。牧民亦有其俗、其法、其敬畏。”
“朝廷可尊其部落头人,封以官职,令其自治内部俗务。”
“但同时,需遣通晓胡语、熟知边情之汉官,或选拔胡人中有学识、通汉法者为‘宣化使’。”
“长驻各部,传授大唐律令,讲解朝廷德政,调解部落纠纷,推广医药、历法、简易文字。”
“潜移默化,使其渐知王化,心向长安。”
房玄龄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规律的轻响。
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此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缓缓道。
“恐需数十年,乃至数代人之力,耗费钱粮无数,且未必能成。其间若有反复,前功尽弃。”
“正因其难,方显其重。”
李逸尘语气坚定。
“房相,若只将北方视为边患,则我大唐世世代代,子子孙孙,皆需屯重兵于北境,耗国库以养边军,稍有松懈,则铁蹄南下,烽烟再起。”
“这是无休止的流血与耗费。”
“但若能换一种思路——”
他声音提高些许。
“将那广袤草原、万千牧民,视为大唐疆域的一部分,视为‘内’而非‘外’,视为‘民’而非‘敌’。”
“那么,今日所耗费的每一分钱粮、每一分心力,都是在为后世子孙开拓生存空间,夯实帝国根基。”
“今日之耗费,是为换取明日之安宁,更是为换取一个疆域辽阔、胡溶于汉、真正海纳百川的大唐。”
“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辞土石,故能成其高。”
“帝王之业,亦当如是。若只守中原膏腴之地,视四夷为疥癣之患,或剿或抚,终是治标不治本。”
“唯有以胸襟纳之,以谋略化之,以国力融之,使其血脉相连、利害与共,方是长治久安之道,亦是成就自古未有的煌煌天朝!”
“下官以为,此事,当做!”
最后几个字,斩钉截铁。
房玄龄彻底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雕像。
唯有那双深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值房内静得可怕。
良久,房玄龄嘴唇微动,极轻地、仿佛无意识地重复着。
“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辞土石,故能成其高……”
一遍,又一遍。
这句话出自《管子·形势解》,他自幼熟读。
但此时此刻,从这年轻人口中说出,结合方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论述,竟让他有种振聋发聩、头皮发麻之感。
不再是简单的引用,而是被赋予了全新的、磅礴的意味。
纳四夷如海纳百川,容万民如山积土石……成就的,将是怎样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唐?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逸尘脸上,那目光复杂至极。
有震撼,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彻底点燃的炽热好奇。
此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如今,竟对百年边患、帝国长治久安之策,有如此深邃奇崛、却又脉络清晰的方略!
这已远超“王佐之才”的范畴。
翻遍史册,管仲治齐,富国强兵,九合诸侯,其策重在通货积财、尊王攘夷,未闻有此囊括四海、融治胡汉之宏图。
诸葛亮治蜀,和抚戎夷,然南中之地,终究羁縻为主,未敢言彻底纳入郡县治理。
此子之志,之谋,竟似要超越古之贤相,直指一个从未有人真正实现过的“大一统”之境——
不仅是版图上的统一,更是治理上的融合,文明上的交融。
他究竟从何得来这等见识?
这等气魄?
房玄龄忽然想起,自己那位年已及笄、聪慧娴静却眼界颇高、至今未曾许配的长孙女……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但他的眼神,终究因此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房玄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那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尽数吐出。
他脸上的凝重渐渐化开,重新恢复了几分属于帝国宰相的沉稳气度,只是那眼底深处的波澜,依旧未曾完全平息。
“恩,不错。”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平和了许多,带着一种经过沉淀后的赞许。
“年轻人,能有这等志向,这等思虑,很好。”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缓缓道。
“《左传》有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你所言,非止思危备患,更是‘居安虑远,谋定而动’。”
“将边患之‘危’,化为开拓之‘机’,将耗损之‘备’,转为根基之‘立’。”
“此非寻常守成之臣所能见,亦非急功近利之将所能谋。”
他引经据典,寥寥数语,便将李逸尘那番长篇论述的核心要义,概括得精准透彻。
李逸尘微微垂目。
“房相过誉。下官只是偶有所感,信口妄言。其中疏漏浅薄之处,还望房相指正。”
“妄言?”房玄龄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感慨的笑意。
“若此等经纬之论是妄言,那满朝朱紫,恐怕多半是昏话了。”
他端起茶盏,将已凉的茶汤饮尽,似在品味,也似在借这个动作整理思绪。
“今日与你一番闲话,老夫……倒是颇有所得。”
房玄龄放下茶盏,目光重新变得温和而深远,看着李逸尘。
“你且先回去值房吧。尚书省诸事繁杂,你既在此坐镇,便多费心。若有所见,无论巨细,皆可来与老夫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