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官员迁转,自有制度与上裁。下官唯知恪尽职守,尽己所能。”
“至于职位去留,非下官所敢置喙,亦非下官所应虑。”
房玄龄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
不卑不亢,立场坚定,却又给足了各方体面。
这个年轻人,太清楚自己的位置,也太清楚该如何在这个位置上生存、做事。
他不再提此事,转而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值房内安静了片刻。
“陛下遇刺之事,”
房玄龄忽然开口,语气沉了下来。
“至今已五日。刺客虽毙,幕后主使却毫无头绪。英国公、卢国公并百骑司日夜追查,进展寥寥。”
李逸尘神情一肃,坐直了身体。
他知道,房玄龄此刻提起此事,绝非闲聊。
“此事牵动朝野,陛下虽已醒转,然伤势沉重,需长期静养。”
房玄龄目光看向窗外,声音低沉。
“太子监国,处置得宜,朝局暂稳。然隐患未除,外间虎视眈眈者,不知凡几。”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李逸尘。
“老夫最忧心的,倒非朝中那些魑魅魍魉。”
李逸尘心中一动。
“房相是指……北方?”
房玄龄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不错。薛延陀。”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陛下重伤昏迷的消息,虽严令封锁,然猎场变故,数千人目睹,难保没有只言片语泄露出去。若薛延陀真珠可汗夷男得知此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分明。
李逸尘眉头微蹙。
薛延陀,铁勒诸部中最强的一支,贞观十五年助唐平灭突厥颉利可汗后,势力大涨,雄踞漠北。
其首领真珠可汗夷男,表面臣服大唐,受封都督,实则野心勃勃,不断兼并周围部落,对大唐时服时叛,乃北疆大患。
若夷男得知大唐皇帝重伤、太子新立监国、朝局未稳……
“下官以为,”李逸尘缓缓开口。
“夷男若知此讯,必不会放过此机。”
房玄龄目光灼灼:“说下去。”
“自秦蒙恬北筑长城,至汉武挥师北伐,北方胡患,几乎每隔一段内乱或中原王朝衰弱之时,便会趁虚而入。”
李逸尘语速平稳,思路清晰。
“非必是同族同种,然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民风彪悍,骑射精良,每逢中原内乱,便如群狼嗅血,蜂拥南下。”
“今陛下遇刺,虽朝局暂稳,然消息若传至漠北,在夷男眼中,此正是大唐中枢震荡、无暇北顾之机。”
“其人或会陈兵边境,试探虚实;或会怂恿附庸部落侵扰边州,制造事端;甚或……集结大军,以求一逞。”
房玄龄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老夫所虑,正在于此。薛延陀拥兵二十余万,控弦之士不下十万。”
“去岁其遣使求婚于大唐,陛下未允,夷男已怀怨望。今若闻陛下伤重,其心必动。”
他看向李逸尘,语气郑重。
“如今陛下需静养,朝局需稳定,国库虽充盈,然轻易开启大战,非但耗费钱粮,更恐引发连锁动荡。”
“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方能以最小代价,消弭此患?”
不是问该不该防,而是问怎么防,怎么用最小的代价稳住北方。
李逸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目光,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点着,脑中飞快运转。
房玄龄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
值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渐暗,有吏员轻手轻脚进来添了灯油,又悄然退去。
良久,李逸尘抬起头,目光沉静,看向房玄龄。
“房相,”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下官以为,此刻……正是出兵北伐薛延陀的良机。”
房玄龄瞳孔骤然一缩!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李逸尘,脸上露出惊诧。
“出兵?”房玄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
“陛下重伤,朝局未稳,此时出兵?李中舍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下官知道。”李逸尘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
“正因陛下重伤、朝局未稳,此时出兵,方是良机。”
房玄龄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等待他的解释。
李逸尘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思绪,缓缓道来。
“理由有三。”
“其一,夷男若知陛下伤重,必料我大唐内部不稳,不敢擅动刀兵。”
“其心中必存轻视,戒备松懈。我若此时突然出兵,恰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此乃胜机。”
房玄龄眉头紧锁。
“其二,”李逸尘目光清明,语速平稳。
“可转移朝局内外之注意力。陛下遇刺,知情者虽少,然长安暗流涌动,人心惶惶。”
“与其坐待内耗滋生、猜忌蔓延,不如将这股不安之‘势’,导向外敌。”
房玄龄眉头紧蹙,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茶盏边缘。
将内忧引向外患?
这想法太过大胆,甚至……有些疯狂。
但细细咀嚼,是啊,眼下朝中最怕的是乱,是人心离散。
若有一件足够重大、足够紧迫、且能凝聚人心的大事压下……
“若此刻北征,”李逸尘继续道。
“举朝上下,目光皆聚于北疆战事。宵小欲趁机生事,亦难寻缝隙。人心齐,则暗涌自平。此为以攻代守,化被动为主动。”
房玄龄心中剧震。
他身居相位,太清楚眼下长安看似平稳的水面下,藏着多少双窥探的眼睛,多少颗躁动的心。
北征若起,便是将整个朝廷、整个帝国的精力,全部拉到一场不得不赢、也必须赢的国战之中。
内部那些蝇营狗苟,在战争这台庞然巨物面前,都将暂时失去滋生的土壤。
这已不仅是军事策略,更是极高明的政治手腕!
“其三,”李逸尘声音略沉。
“据下官所知,工部新制之军械,于辽东之战已显奇效。”
“此时趁胜势北进,将士用命,器械精良,胜算远胜于拖延待变。”
“战场之势,一鼓作气,再而衰。若待夷男准备周全,或朝中再生变数,则良机尽失。”
房玄龄呼吸微窒。
工部新械,他自然知晓。
李承乾监工督造的那些改良弩机、护甲,在辽东的确让李勣部占尽便宜。
若以此等锐器,突击准备不足的薛延陀……
“而最根本者,”李逸尘直视房玄龄,一字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