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陛下能行此殿试,亲掌最终排名授第之权,便是将天下英才之‘名分’,牢牢握于己手。”
他看向李世民,目光澄澈。
“小侄尝读《礼记·王制》:‘天子命之教,然后为学。’教化之权,本应归于天子。”
“今科举取士,既是选拔,亦是教化之延伸。若能使及第者皆以‘天子门生’自居,感念君恩,忠于朝廷,那么,他们入仕之后,其行事立身,或将更多以朝廷利益、天子意志为圭臬,而非囿于师门、家族之私谊。”
李世民开口,问出自己的疑惑。
“贤侄……此策固然精妙,然则,那些公卿荐举、行卷之风,又当如何?寒门士子若无人荐举,连省试都难通过,何谈殿试?”
李逸尘点头。
“世伯所虑极是。殿试一策,确不能根治公荐行卷之弊。然小侄以为,此乃第一步,亦是关键一步。”
他整理思路,缓缓道。
“首先,殿试之设,将使省试之重要性相对下降。即便有人靠荐举通过省试,若其才学不济,在陛下亲自主持的殿试中,必露马脚。”
“陛下亲定名次,若见某人才学明显不符其省试排名,或可追问有司,细查缘由。”
“长此以往,主考省试之官员,在荐录时必会更加谨慎,以免在御前失察担责。”
“其次,”他略作停顿。
“殿试既为天子亲试,其公正性、权威性将无可置疑。”
“天下士子之目光,将从‘谁能得公卿荐举’,转向‘谁能在御前展露才华’。”
“寒门士子纵无人荐举,若真有实学,在县试、州试中脱颖而出,至省试时,考官亦不敢因无荐举而公然黜落——因省试之后尚有殿试,若真有遗珠,在御前对比之下,考官之失察将更为明显。”
“其三,”李逸尘声音压低,却更显分量。
“此策最大之利,在于‘正名分’。从此以后,天下及第进士,皆是‘天子门生’。”
“他们感念君恩,忠诚于朝廷。即便其中仍有世家子弟,其首要身份亦是‘天子门生’,其次方是某家之子、某公之门人。”
“此身份认同之转变,潜移默化,却关乎根本。”
他看向李世民,最后总结。
“小侄自知,此策不能一蹴而就解决所有积弊。”
“然若陛下能行此制,亲掌最终授第之权,使‘天子门生’之名实至名归,则数年之后,朝堂风气、士林导向,或将有微妙而深刻之变。”
“至少,那些金榜题名者,在叩谢皇恩时,心中那份感激与忠诚,会真切许多。”
话音落,雅座内一片沉寂。
长孙无忌怔怔看着李逸尘,心中翻江倒海。
他宦海沉浮数十年,历经隋末乱世、李唐开国、贞观治世,见过无数才俊,自己也以谋略深远著称。
然而今日,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他竟感到一种久违的、被洞穿和超越的震撼。
此子所谋,何止是一场考试改革?
这是在重塑君臣关系,在重构忠诚体系,在不动声色间将皇权的触角直接伸向每一个未来官员的内心!
天子门生……
好一个天子门生!
世家大族何以能绵延数百年?
不仅仅靠土地财富,更靠对知识的垄断、对仕途的掌控、对门生故吏的笼络。
他们通过荐举、授业、联姻,构建起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使得朝廷官员往往“先为某家之门生,后为天子之臣子”。
若此策能行,陛下亲试亲授,那么从今以后,所有进士及第者,首先便是“天子门生”。
这份名分,将如烙印般刻在其仕途生涯的起点。
世家再想如以往那样牢牢掌控这些新晋官员,难度将大大增加。
更妙的是,此议堂堂正正,合乎古礼,顺应士人尊师重道的传统——只不过,将“师”的最高范畴,明确为天子。
世家大族即便看出其中深意,也找不出任何正当理由反对。
难道能说天子不该亲自选拔人才?
难道能说士子不该忠诚于天子?
不能。
此乃阳谋。
光明正大,无懈可击。
长孙无忌感到后背微微发凉。
他看向李逸尘,那张年轻平静的脸庞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副心肠?
李世民久久不语。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杯,目光却已穿过酒楼窗棂,投向遥远的虚空。
天下读书人,皆为我之门生……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在太原,那些前来投效的文人武士,口称“愿效忠李家”。
他想起了玄武门之后,那些原本忠于李建成、李元吉的臣子,转而向他宣誓效忠。
他想起了这些年来,朝堂之上,那些口称“陛下圣明”的臣子,背后却各有算盘,各有依附。
忠诚,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
它需要维系,需要经营,需要……名分。
“天子门生”,便是最好的名分。
若每一个新科进士,在人生最荣耀的时刻,不是感念某位荐举他们的公卿,不是叩谢某位授业恩师,而是直接跪在他的面前,聆听他的教诲,接受他的钦点。
那么,这份君臣之谊的起点,将完全不同。
李世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
两仪殿中,青年士子们屏息凝神,挥毫作答。
他高坐御座,俯视众生。
最后,他朱笔一勾,定下一甲三名。
那些年轻的面孔激动得涨红,伏地叩首,高呼“谢陛下隆恩”。
从此,他们踏入仕途,无论走得多远,官居何职,都会记得,他们人生最重要的转折,是由他亲手赐予。
而天下读书人,寒窗苦读的最终目标,将不再仅仅是“金榜题名”,更是“面圣应试”“成为天子门生”。
这份向往,这份荣耀,将如无形之手,牵引着士林之心,向皇权聚拢。
世家大族?
他们可以继续荐举,可以继续笼络。
但从此以后,他们荐举的人,首先要过天子亲试这一关。
他们笼络的门生,首先要铭记天子之恩。
此消彼长,潜移默化。
李世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激荡的情绪缓缓压下。
他看向李逸尘,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欣赏,赞叹,警惕,探究……种种情绪交织。
此子之才,已不止于文章策论。
他深谙人心,洞察时势,更懂得如何构建制度、重塑秩序。
他所提出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考试环节,而是一套重新定义君臣关系、强化皇权正统性的系统设计。
“贤侄,”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此殿试、天子门生之议,你思虑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