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辨忠》在士林中引起的轰动,远超他最初的预料。
他自然也看出了这小小报纸蕴含的力量——不仅仅是教化,更是一种话语权的争夺,一种塑造“正当性”的工具。
他找过太子。
就在前日,他将李承乾召至两仪殿,询问报纸之事。
李承乾的回答是:此报源自观察使派驻京城的进奏院所编发的“进奏院状”,儿臣觉其形制可加以改良,用于朝廷与地方沟通,遂有此想。
目的在于宣谕政令,减少讹传,并倡扬正气。
回答得体,理由充分。
李世民甚至能感觉到,儿子在提及“进奏院状”时那份理所当然,仿佛这真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但真是如此吗?
李世民脑海中浮起了李逸尘的形象。
那篇文章,是他写的。
那报纸的编排、发行,据报也多有他的参与。
太子这番“源自进奏院状”的说辞,与他有关吗?
李世民心中并无答案。
他试探过,旁敲侧击过,太子咬死了是自己所想。
他亦曾动过念头,是否将这报纸收归朝廷。
但随即,太子便坦诚相告。
东宫办报,所用乃是新法所造廉价纸张,方能支撑低廉售价。
若交由朝廷,按例采买官纸,成本将倍增,恐难维持、低价发售之策。
李世民当时便让王德粗略核算过。
若按朝廷用纸价格,一份报纸仅纸张成本便不止五文,遑论雕版、人工、墨料、发行。
若要维持低价,朝廷需长期大量补贴,这无疑是个财政负担。
若提高售价,则失了普及教化的本意,也与太子所奏初衷相悖。
朝廷,确实支撑不起。
此刻,听着王灿等人义正辞严的奏请,李世民心中了然。
这些人,只看到了报纸的影响力,看到了它掌握在太子手中的“威胁”,却根本不知道,或者说故意忽略了其背后巨大的成本问题。
他们只是想将它从太子手中夺走,或至少加以制衡。
“众卿所言,朕已知晓。”
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在殿内回荡。
“太子创办此报,旨在宣化政令,沟通上下,初衷甚善。至于是否该由朝廷职掌……”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王灿等人。
“朕亦曾思量。然则,报纸之行,非止于编撰,更在于长久刊发,普及四方。”
“其中所耗,尤其是纸张一项,所费不赀。东宫之所以能试行,乃是用了新法所造廉价纸张。”
“若移交朝廷,按制采买,成本剧增。”
“众卿可曾算过,朝廷需每年拨付多少帑银,方能支撑此报如现在一般,低价发售于两京及各州?”
王灿等人闻言,皆是一怔。
成本?
他们自然私下估算过,若按市面官纸价格,这报纸根本办不下去。
但他们提出由朝廷掌管,本意就不是真要朝廷去办一份一模一样的报纸。
他们的目的,一是夺权,二是设障。
若朝廷接手后因成本问题办不下去,或办得缩手缩脚,那也正好,总比让太子拿着这利器得心应手强。
可陛下此刻直接将这最实际的难题抛出来,却让他们一时不好接话。
难道能说“朝廷可提高售价”或“减少刊发”?
那岂不是自打嘴巴,承认朝廷办不如东宫办?
“这……”王灿迟疑了一下。
“陛下,教化乃国之大事,即便有所耗费,亦是值得。且朝廷掌管,规制更严,或可调整刊期、内容,以平衡用度。”
“调整?”李世民语气平淡。
“如何调整?减少刊期,则时效不存;提高售价,则百姓难及;压缩内容,则教化不力。”
“如此调整过后,还是太子所奏、朕所准允的那份利于宣化沟通的《大唐旬报》吗?”
“还是说,诸卿以为,朝廷职掌后,便可不顾初衷,随意更张?”
一连串的反问,让王灿等人额头微微见汗。
“臣……臣等非此意。”王灿硬着头皮道。
“只是觉得,此等利器,关乎舆情,由东宫执掌,终非长久之计。纵有成本之难,朝廷亦可设法克服,或另寻廉价纸张来源……”
“另寻来源?”李世民打断他,目光微冷。
“东宫所用新纸,乃东宫试造之物,尚未推广。朝廷如何‘另寻’?”
“还是说,诸卿有更好的廉价造纸之法?”
殿内一片寂静。
世家官员们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问题的关键。
他们只想着夺权,却没想到这报纸能办成的根基,竟在于那不起眼的“廉价纸张”。
而这项技术,似乎掌握在东宫手里。
李承乾适时出列,躬身道。
“父皇,儿臣创办此报,实为公心。若朝廷确需接管,儿臣自当遵从。”
“只是造纸新法,尚在完善,产量有限,目前仅够东宫办报之用。”
“若朝廷需要,待工艺成熟,自可献于朝廷。至于眼下报纸,若朝廷觉东宫办理不妥,儿臣……可即日停刊。”
以退为进。
话说的漂亮,姿态摆得极低。
但谁都能听出弦外之音:报纸能办,靠的是东宫独有的廉价纸。
朝廷要拿,可以,但成本自己解决。
解决不了?
那东宫停了便是,大家谁都别用。
王灿等人脸色有些难看。
他们本意是限制太子,若真逼得太子停刊,这“阻挠教化”的帽子扣下来,他们也吃不消。
更何况,报纸如今风头正劲,骤然停刊,必引物议,对他们这些提出异议的官员绝非好事。
李世民深深看了太子一眼,心中暗叹。
这小子,如今是越发会说话了。
“罢了。”
李世民摆摆手,语气带着决断。
“报纸之事,既已试行,且初见成效,便由东宫继续办理。朝廷诸衙署,若有适宜刊载之政令、事迹,可依制呈报东宫,经审核后刊发。”
“至于成本,东宫既能力支,便先如此。待日后造纸新法成熟,再议推广不迟。”
他目光扫过下方:“众卿可还有异议?”
王灿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颓然退回班列。
其他几名附议官员也默默退下。
大势已定。
李泰低下头,掩去眼中深深的失望与怨毒。
又失败了。
每次都是这样!
这跛子总能拿出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轻而易举就化解了攻势,还反过来赢得名声和主动权。
报纸……又是报纸!
还有那该死的廉价纸张!
等散朝之后,李世民在两仪殿偏殿陷入深思。
报纸这个利器在东宫似乎是有点不合适啊!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还是要从本源解决问题。
“传李逸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