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引发的热潮,在长安城内持续发酵,非但没有减退迹象,反而随着更多人的传阅、讨论,声势愈发浩大。
茶楼酒肆中,原本议论魏王“信行”与江南水利债券的声音,不知不觉被《大唐旬报》及其上文章的话题取代。
士子文人相聚,若不谈几句“先忧后乐”,仿佛便落了下乘。
一种微妙的变化在悄然发生。
以往,民间对朝政的认知多依赖口耳相传的流言、胥吏的只言片语,或是一纸艰涩难懂的官方布告。
而今,一份编排清晰、语言相对平实的报纸,将经过筛选的朝政信息直接呈现出来。
尽管内容有限,但这种“呈现”本身,便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透明”错觉,以及随之而来的、对信息来源的某种信赖。
这种信赖,让某些人感到了不安。
数日之间,数封密信从长安某些高门大宅中悄然送出,送往山东、河东、江南等地的族中。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皆提及东宫新出之《大唐旬报》,言其虽为教化之名,然掌控舆情、引导议论之能初显,假以时日,恐成利器。
太子得此物,如虎添翼,不可不察。
与此同时,一些出身世家、或在朝中与世家关系密切的官员,私下的聚会也变得频繁。
灯火通明的厅堂内,气氛却无宴饮之欢,反显凝重。
“王公,此事不可再坐视了。”
一名崔姓官员放下茶盏,眉头紧锁。
“那报纸如今在士林风头无两,李逸尘一文,更是将太子声望推高不少。长此以往,人心所向,恐生变数。”
被称作王公的老者,乃太原王氏在朝中的代表之一,官居礼部侍郎。
他捻着胡须,缓缓道。
“太子办报,陛下已然允准。明面上,是为教化百姓,沟通上下,无可指摘。我等若贸然反对,岂非显得阻挠朝廷德政?”
“明面自然是德政,”
另一卢姓官员接口,声音压低。
“可王公细想,这报纸编撰、发行,皆由东宫一手操持。”
“登什么,不登什么,全在太子一念之间。今日可以登良吏事迹、圣贤文章,明日……焉知不会登些别的东西?”
“譬如,某些不利于我辈的‘旧闻’?或是,为太子某些举措大造声势?”
“卢兄所言甚是。”
先前开口的崔姓官员点头。
“此物看似无害,实则是柄软刀子。它不直接夺权,却可潜移默化,塑造人心向背。”
“掌控此物,便等于掌控了在朝野间说话的‘正道’。”
“届时,我等纵有千般道理,在报纸定下的‘基调’面前,也会显得苍白无力。此乃釜底抽薪之计啊!”
王侍郎沉默片刻,眼中精光闪动。
“诸君之意是?”
“此物既有利朝廷教化,自当由朝廷掌管,岂能由东宫私器操持?”
卢姓官员道。
“至少,编撰审核之权,当移于礼部。发行之事,亦可由朝廷相关衙署协理。如此,方合体制,亦可防微杜渐。”
“不错!”几人纷纷附和。
“只是,”王侍郎仍有顾虑。
“陛下既已准太子试行,且报纸初行,风评甚佳。我等骤然发难,以何为由?若理由不够充分,恐惹陛下不悦,亦招物议。”
崔姓官员冷笑一声。
“理由?‘储君不宜私掌舆情利器,恐涉国本’,此一条,便足以在朝堂上说道。”
“报纸虽好,然权柄归属,关乎朝廷法度,关乎储君本分。”
“此乃大义名分。至于成本……东宫能支撑,无非是那李逸尘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廉价新纸。”
“朝廷若接手,岂能沿用此不明不白之物?自然需按常例采买,这成本,自然就上去了。届时难以为继,也是情理之中。”
一番商议,基调便定了下来。
次日,大朝。
太极殿内,百官肃立。
经历前番卢、崔之事后,朝会气氛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
今日亦然。
常规的奏报一一进行,边镇军情、粮赋征收、河道修缮……波澜不惊。
御座上的李世民面容沉静,听着,偶尔发问或决断。
李承乾站在诸王班首,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
李泰立于其后,目光偶尔扫过前方太子的背影,又迅速垂下。
他心中并不平静。
江南水利债券的条陈虽已获批,但具体施行,千头万绪,阻力亦是不小。
更让他烦闷的是,报纸一出,风头竟又被拉走了大半。
那“先忧后乐”的文章,他自然也看了,虽不愿承认,但心中亦感震撼,随即便是更深的嫉恨——
这等收揽士林人心的事,为何又是这跛子抢先?
就在常规议程将近尾声时,礼部侍郎王灿,手持笏板,出列躬身。
“陛下,臣有本奏。”
“讲。”李世民目光落在他身上。
王灿直起身,声音清晰。
“臣近日观阅东宫所出《大唐旬报》,其内容翔实,编排有序,于宣谕政令、教化百姓,确有裨益。”
“太子殿下心系社稷,首创此物,臣等钦佩。”
开场先予肯定,这是朝堂论事的惯例。
李承乾微微抬眼,神色不变。
李世民不动声色。
“王卿既觉有益,奏来何事?”
王灿话锋一转。
“然则,臣反复思量,以为此报关乎朝廷教化、舆情导向,干系重大。”
“其编撰刊行,似不应由东宫一力操持,而应纳入朝廷体制之内,由相关衙署专司其责,方为长久稳妥之计。”
殿内微微一静。
来了。
许多人心头闪过这个念头。
王灿继续道。
“储君乃国之根本,当潜心学问,协理政务,表率天下。然操持报纸,甄选内容,引导舆论,此实为具体事务,且有涉权柄。”
“臣非疑太子殿下之心,然制度所关,不可不察。”
“昔汉时东宫亦有属官编纂书册,皆由朝廷职掌。此乃前例可循。”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陛下,报纸若由朝廷礼部主持编撰,由尚书省或相关曹司协理发行,一则名正言顺,彰显朝廷重视文教之决心。”
“二则可集众智,使内容更为周全稳妥;三则亦可免却储君操劳俗务,专注于储君之本分。”
“此乃为太子殿下计,亦为朝廷法度计,望陛下明察。”
话音落下,立刻又有三四名官员出列,躬身附议。
“臣附议王侍郎之言。报纸虽小,然影响甚广,理当由朝廷职掌。”
“储君不宜过深涉足具体舆情事务,此乃保全之道。”
“朝廷既行教化,自当统管相关事宜,方显政出一门。”
站出来的人,皆出身世家或与世家关系匪浅。
他们的理由冠冕堂皇,紧扣“体制”、“法度”、“储君本分”,听起来全然是为朝廷、为太子着想。
李泰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这些世家官员,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害怕了。
怕那报纸成为太子手中一把无形的剑。
很好,就让这些老家伙去冲,去争。
无论成与不成,都能给那跛子添些堵。
龙椅上,李世民面沉如水。
报纸的影响,这几日他感受得比任何人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