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李世民似乎来了兴趣。
“李卿可还记得他少年时所作?不妨念来一听。”
李诠额角见汗。
陛下为何对尘儿幼时诗文感兴趣?这简直匪夷所思。
但他不敢违逆,努力回忆片刻,才有些磕绊地念道。
臣……臣依稀记得,犬子约莫十五六岁时,曾作一首咏春……诗曰:‘庭前老树发新枝,雀鸟喳喳绕梁飞。东风送暖入窗来,童子嬉笑不知归。’”
念完,他自己都觉脸上发热。
这诗平仄不协,意象俗套,遣词幼稚,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御座上一片沉默。
李诠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陛下也觉得不堪入耳吧?
屏风后的李淳风,听得微微摇头。
此等诗作,确是蒙童水平,与那《辨忠》文风,相差何止霄壤。
良久,李世民的声音才响起,听不出喜怒。
“倒也……质朴。后来呢?可还有进益?”
李诠硬着头皮道。
“后来……后来塾学夫子严苛,课业繁重,多以经义策论为主,诗赋便作得少了。”
“犬子……犬子心思似乎更喜翻阅杂书,有时也写些议论小文,然皆不成体系,臣看过些,多是拾人牙慧,泛泛而谈。”
“议论小文?”李世民追问,“关于何事?”
“无非是读史有些感想,或是对时下某些习俗略有看法。”
李诠努力回忆。
“臣记得他曾写过一篇《读史记·淮阴侯列传有感》,大意是说韩信虽有才,然不能审时度势,终致夷族,为人臣者当引以为戒……文字粗疏,见解亦是老生常谈。”
“可曾就经义发过独特见解?譬如……《管子》?《盐铁论》?”
李世民的问题开始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指向性。
李诠茫然摇头。
“《管子》、《盐铁论》等书,深奥艰涩,犬子……犬子恐未深入研读。即便读过,以其资质,怕也难有心得。臣……臣委实不知。”
他回答得诚实,因为这本就是事实。
在他记忆中,儿子李逸尘就是一个还算用功、但绝称不上天才的普通读书人,性格甚至有些内向怯懦。
与“才华横溢”四字毫不沾边。
李世民不再发问,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李卿,”李世民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令郎平日在家,可曾提及在东宫与何人交往密切?或是……可曾流露过对某些学问的特别兴趣?”
“譬如,权谋之术?民生一道?乃至……天文星象?”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李诠紧绷的神经上。
权谋?民生?天文?
尘儿怎么会接触这些?
李诠的背脊已经被冷汗湿透,他强忍着惊惧,声音干涩。
“陛下明鉴……犬子在家,甚少谈及东宫事务,此乃臣一再叮嘱,为臣为子者,当谨言慎行。”
“至于学问……臣……臣实在不知他竟会对这些有所涉猎。或许……或许是在东宫耳濡目染,略知皮毛?”
“臣……臣愚钝,实在不知。”
他的回答,充满了茫然和无措,没有半分作伪。
李世民凝视着他。
那脸上的困惑、惊恐、乃至一丝对儿子可能“不安分”的担忧,都无比真实。
这是一个完全被蒙在鼓里、对儿子真实情况一无所知的父亲。
因为李诠的反应,太自然了。
那种小官员面对天威时的惶恐,对儿子可能惹祸的恐惧,以及因不了解而产生的茫然,层层递进,浑然天成。
这不是能演出来的。
至少,不是一个区区监察御史能演出来的。
“朕知道了。”李世民终于结束了这场问询,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端倪。
“李卿教子有方,令郎既得太子信重,便是他的造化。你且安心当值,做好御史本分。”
“臣……谢陛下隆恩!”
李诠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退下吧。”
“臣告退。”
李诠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步步后退,直到殿门处,才转身快步离去,脚步甚至有些虚浮。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李世民才缓缓靠向椅背,目光投向屏风方向。
李淳风从屏风后转出,躬身一礼。
“如何?”李世民问。
李淳风沉吟片刻,缓缓道。
“陛下,臣观李诠之气色、神态、言谈,皆与寻常官吏无异。”
“其惶恐出于至诚,困惑亦非作伪。且其命理格局,平平无奇,官运止于御史,已是极限。臣……未看出任何特殊之处。”
李世民默然。
连李淳风也这么说。
难道,真是自己多疑了?
李逸尘的才学,真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或是……真有那么一位神秘至极的“异人”,只教导了李逸尘,却连其家人都完全不知情?
这更令人不安。
殿内重归寂静。
李世民靠在御座上,闭上眼。
李诠的反应,没有提供任何线索,反而让事情更加扑朔迷离。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样报上。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句话反复在他脑中回响。
李逸尘在伪装。
伪装了三年,或许更久。
他入东宫,是有目的的。
辅佐太子,也是有目的的。
那目的是什么?
仅仅是扶保太子登基,谋个从龙之功?
不像。
若真有如此才学,何必蛰伏三年?
何必用这等润物无声的方式?
这不像是在争权,更像是在……布道。
传播一种理念。
一种“先忧后乐”的理念。
他必须弄清楚。
必须亲自见见这个李逸尘。
而此刻,刚刚逃也似离开皇城的李诠,依旧惊魂未定。
陛下今日之举,太过反常。
问尘儿的诗文?问尘儿的交往?问尘儿的学问兴趣?
这绝不仅仅是随口关怀。
难道……尘儿在东宫,卷入了什么不该卷入的是非?
或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李诠越想越怕。
福兮?祸兮?
李诠攥紧了袖口,掌心冰凉。
他决定,等尘儿回去,定要好好问一问。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儿子行差踏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