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让李淳风候在屏风后侧,只留王德在身边,而后沉声开口。
“传朕口谕,召李诠,即刻来见。”
王德躬身领命,退出殿外。
不过两刻钟,旨意便递到了御史台。
李诠正在值房内整理一份关于京畿道春耕扰民奏报的摘要,忽闻内侍传召,手中的笔顿在半空,墨滴坠在纸面,晕开一小团黑渍。
他抬起头,脸上先是茫然,随即被惊愕取代。
陛下召见?
他这个上任不足一年的监察御史,品阶低微,往日连参加常朝的资格都勉强,怎会突然得陛下单独召见?
莫不是……之前弹劾万年县丞纵仆欺市的奏疏出了纰漏?
或是前几日议论漕运损耗时言语有失?
无数个念头瞬间涌过脑海,李诠背后顷刻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放下笔,站起身时甚至踉跄了一下,官袍下摆带倒了脚边的矮凳。
“李御史,请速随咱家走吧,陛下还在等着。”
传旨的内侍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迟疑的意味。
“是、是……下官这便去。”
李诠强行定住心神,理了理官袍,又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进贤冠是否端正,这才跟着内侍走出值房。
御史台同僚们或从案牍中抬头,或从廊下驻足,目光纷纷落在这位新任不久、平日低调得几乎被忽略的同僚身上,眼中皆是不解与揣测。
李诠无暇顾及这些视线。
他跟在步履匆匆的内侍身后,穿过皇城重重门禁,只觉得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喉咙发干,掌心全是汗。
陛下为何突然召见?
他自问上任以来,恪尽职守,所奏之事皆有据可查,未曾有半分逾越。
即便偶有言辞激烈,也是尽御史风闻奏事之责,且皆按程序呈报御史大夫,未曾直接冲撞天颜。
难道……是尘儿?
这个念头猛地窜出来,让李诠心脏狠狠一缩。
尘儿在东宫为太子舍人,虽近来似乎略得太子青睐,但终究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员。
难道是在东宫言行不慎,触怒了太子?
还是说……李家那早已疏远的陇西李氏名头,又惹了什么祸端?
终于到了两仪殿。
殿内极静。
他能感觉到上方投来的目光。
他不敢抬头,快步走到御阶之下,撩袍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因紧张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监察御史李诠,参见陛下。”
御座之上,李世民没有立刻叫起。
他的目光落在下方伏地的人身上。
青色官袍,浆洗得有些发白,边角熨烫得平整。
身形清瘦,背脊因伏拜而微微拱起,露出后颈一节嶙峋的骨头。
这是一个典型的、谨慎甚至有些胆怯的中下层官员。
李世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他们恪守规矩,生怕行差踏错,对皇权有着本能的敬畏,甚至恐惧。
“平身。”
李世民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谢陛下。”李诠又叩首一次,才缓缓站起身,依旧垂着头,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尺的地面上。
“抬起头来。”李世民道。
李诠依言微微抬头,但仍不敢直视天颜,视线停在御案边缘。
李世民仔细打量着他。
面容清癯,眼角有着常年伏案留下的细纹,眼神里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惶恐,以及努力维持的镇定。
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着。
看不出任何异样。
这就是一个被皇帝突然召见吓到了的普通官员。
“李卿上任监察御史,已近半年了吧?”
李世民不再打量,转而用寻常的语气问道,仿佛只是随意闲聊。
李诠心头稍松,忙躬身答道:“回陛下,正是。”
“嗯。御史台事务,可还顺手?”
“托陛下洪福,御史大夫及台内同僚多有指点,臣尚能应付。”
“只是臣愚钝,于风宪之事初学乍练,唯恐有负圣恩,故而……故而时时惕厉,不敢懈怠。”
李诠回答得谨慎。
李世民微微颔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深究。
殿内又静了片刻。
李诠刚刚稍缓的心跳,又因这沉默而逐渐加快。
他不知陛下接下来要问什么,只能垂手肃立,等待。
屏风后,李淳风静静立着,目光透过缝隙,落在李诠身上。
气息浑浊,官运平平,神色惶惑,命理格局亦是寻常之极,毫无出奇之处。
甚至因这突然召见,气机紊乱,更显庸常。
李淳风心中暗叹,此等人物,莫说教导出能写出“先忧后乐”之语的奇才,便是自身能在御史台立足,怕也已是勉力。
御座上,李世民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李诠浑身骤然绷紧。
“李卿之子,可是在东宫任职?”
李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他强行控制着声音,不让其颤抖得太明显。
“回陛下,臣……臣之犬子逸尘,蒙朝廷恩典,现任东宫太子舍人。此前……此前亦任司议郎。”
“哦。”李世民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接着道。
“朕听闻,此子近来颇得太子信重。东宫近日试行之文书新法,效率卓著,据说便是出自他手?”
李世民明知故问。
李诠脑子“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
他都不知道这些事情。
这是福是祸?
他不及细想,只能顺着话头,更加小心翼翼。
“臣……臣惭愧,于东宫之事所知甚少。犬子……犬子在家时,确曾提过蒙太子殿下垂询,参赞些许微末事务。”
“至于文书新法……臣实不知其详。犬子年轻,若有疏失,皆是臣教导无方之过,恳请陛下……”
“朕并非问罪。”
李世民打断了他的请罪,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仿佛安抚的意味。
“李卿不必紧张。朕只是听闻令郎颇有才干,心生好奇,故而问问。”
好奇?
李诠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惊疑不定。
陛下日理万机,怎会突然对一个东宫属官“好奇”?
更何况,还特意将他这个父亲召来询问?
这绝非常理。
但他不敢表露半分疑虑,只能顺着说道。
“陛下垂询,臣感激涕零。犬子……犬子年幼时还算勤勉,然资质实属平常,能得太子殿下些许驱使,已是天大的造化,岂敢当‘才干’二字。”
“勤勉?”李世民捕捉到这个词。
“如何勤勉法?李卿可曾亲自教导?”
李诠点头。
“回陛下,臣膝下仅此一子,自幼便带在身边启蒙。”
“臣虽不才,亦督促其诵读《孝经》、《论语》等蒙学典籍。待其稍长,便送入西街刘氏塾学就读,直至十六岁。”
“可曾习诗赋文章?”
“习过。塾中夫子有教,臣亦偶有督促。只是……”
李诠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犬子于此道天赋平平,所作诗文,多是稚嫩拙劣,不堪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