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接下来这段时日,朝堂会相对安静。”
“世家官员们会埋头做事,至少表面如此。而这,正是我们筹备报纸,悄然布局的大好时机。”
“正是此理!”李承乾一击掌,脸上露出畅快之色。
“信行让青雀去折腾,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孤且看着。”
“但这教化人心、引导舆论之事,关乎国本长远,孤必须抓在手里!”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笃定。
“而且,父皇那里,报纸比信行更容易通过。”
李逸尘点头表示赞同。
这一点,他们早有共识。
“信行直接涉及钱粮权柄,分割的是朝廷既有部门的职权,触动的是实实在在的利益。阻力自然巨大。”
李承乾分析道,思路清晰。
“可报纸不同。它看似新奇,但在父皇眼中,无非是教化百姓的工具。”
“父皇雄才大略,自信能驾驭天下,自然也希望他的政令、他的理念,能更畅通地达于四方。”
“只要陈明报纸利于宣谕教化、沟通上下,父皇断无不允之理。更何况……”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对父亲脾性的了解。
“父皇是自信到了极点的人。他既敢用青雀来制衡学生,又岂会担心一份报纸能翻了天?”
“在他眼中,这不过是新鲜物实,允了,既能显开明,又能安学生之心,何乐不为?”
李逸尘静静听着,心中暗赞。
太子的成长是肉眼可见的。
他已不仅仅是在学习权谋手段,更开始深入揣摩帝王心理,尤其是自己父亲那复杂而强大的内心世界。
这份洞察,是未来安身立命、乃至更进一步的关键。
“殿下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李逸尘道。
“故报纸之事,只需准备周全,呈报上去,通过当无大碍。关键在于通过之后,如何将其效用发挥到极致。”
“没错!”李承乾目光灼灼。
“样版务必精心,尤其是首期内容,要一鸣惊人,让父皇和朝野都看到此物的分量。”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先生答应要写的文章,可已有了腹稿?学生可是期待得很。”
李逸尘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稿,双手呈上。
“臣草拟了一篇,请殿下过目。”
李承乾接过,迫不及待地展开。
纸张是改良后的新纸,坚韧平滑,墨迹清晰。
文章题为《辨忠》。
开篇先论忠之本义,引经据典,阐明忠君非是盲从,而是以天下为己任,辅佐君王行正道、利万民。
文中驳斥了那种以死谏为唯一忠贞的狭隘之见,指出真正的忠臣,当知进退、明时势,既要有犯颜直谏的勇气,更要有匡国济时的实干。
文章用词恳切,说理透彻,既维护了君臣纲常,又赋予了“忠”更积极、更务实的内涵。
李承乾看得频频点头。
文章的风格,与当下流行的华丽骈文不同,更近于质朴的汉魏古文,但说理清晰,气势贯通,自有一股打动人心的力量。
这显然是李逸尘刻意为之,要让文章更能被普通人理解和接受。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文章后半段,读到那一句时,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呼吸似乎也凝滞了一瞬。
殿内寂静。
李承乾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两行字,反复看了数遍,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他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那震惊慢慢化开,变为一种极度复杂的情绪——
有豁然开朗的明悟,有心潮澎湃的激动,更有一种仿佛触及了某种至高理想的战栗。
“……是故,古之良臣,不以尸位素餐为安,不以逢迎媚上为能。”
“其心所系,在社稷之稳固,在生民之安乐。必也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唯存此心,而后可言忠,可言义,可言士大夫之节概。”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短短十四个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李承乾心中许多纠缠不清的迷雾。
他自幼接受的教导,是忠君,是孝道,是储君的责任,是帝王之术。
这些都很重要,但似乎总隔着一层,那是“术”,是“责”,是外在的要求。
而这句话,却直指本心——一个士人,一个储君,乃至一个君王,其立身的根本应该是什么?
不是权力,不是名声,甚至不仅仅是李家天下的延续。
是将天下的忧患放在心上,优先考虑;
是要等到天下人都安乐了,自己才安心享乐。
这是一种何等广阔、何等沉重的胸怀!
这与他之前被李逸尘质问“为何要当皇帝”时,心中隐约萌发但未能成形的念头,完美地契合了。
他要当皇帝,不仅仅是因为那是他的位置,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为了享受至高权力。
更是为了……能够以这个身份,去实践这句话。
去真正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李承乾抬起头,看向李逸尘。他的眼神无比明亮,甚至有些灼人。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平复的激动。
“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真是……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李逸尘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道。
“此乃臣心中所想。所谓忠臣,所谓良相,所谓明君,归根结底,皆应存此一念。殿下觉得,此言可做得报纸首期‘圣贤格言’栏的开篇之语?”
“做得!太做得!”李承乾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何止是做得,此语当为天下士人之座右铭,当为朝廷选官用人之圭臬!”
他珍而重之地将文稿卷起,握在手中。
“先生此文,尤其是此句,价值连城。学生……受教了。”
这一次,他说“受教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心悦诚服。
李逸尘微微躬身。
“殿下过誉。此报若行,此文若能启发行之人一二深思,便是臣之所愿。”
李承乾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文稿小心收入自己袖中。
他仿佛已经看到,当这份报纸发行天下,当这“先忧后乐”之语传遍士林时,将会引起怎样的波澜。
那将不仅仅是一份报纸的开始。
那或许,将是一个新时代理念的先声。
殿外,天色渐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