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圣明,正是此理。”
李逸尘肯定道,随即,他语气变得更为深沉。
“然而,殿下需谨记,这官营与民营的界限,并非金科玉律,一成不变。”
“哦?”李承乾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此话怎讲?”
“此中关键,在于臣曾向殿下提及的生产力。”
李逸尘引导着太子的思路。
“随着技艺进步,工具改良,管理方法提升,这生产力是在不断变化的。”
“昔日需举国之力方能完成之事,他日或可由民间胜任。昔日无关紧要之物,他日或成国之命脉。”
李逸尘看着陷入深思的李承乾。
“故而,为君者,当有一双动态审视的眼。需时刻关注这生产力的变迁,审时度势,调整官营与民营之范围与方式。”
“该收紧时绝不手软,该放开时亦需有魄力。”
“一切之标准,在于是否利于国家长远之稳定,是否利于生产力的持续增长,是否利于亿兆生灵之福祉。”
他稍稍停顿,让话语的重量沉淀下去,然后缓缓道。
“此非权宜之计,实乃关乎国运兴衰的长久之道。殿下他日君临天下,于此不可不察,不可不慎。”
李承乾深深吸了一口气。
“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学生受教了!”
李承乾想起了一个问题,这正是他心中所虑。
“先生,那些已纳降,如之前商人所言,被安置在顺、祐、化等州的突厥降户,乃至零星为患的马贼。”
“朝廷待其不可谓不厚,赐予草场,税赋从轻,许其保有部落旧俗。”
“然其反复之性难驯,时有劫掠边民之事,甚至与塞外残部暗通款曲。
“学生在想,是否可以采取官营之策略。”
李逸尘摇了摇头。
“殿下,在高句丽实行此策能最快的达到目的,然,草原诸部,并没有固定城池,所以实施起来异常困难。”
“而且治理草原诸部,需要天下大同之思维。”
李承乾赶忙追问。
李逸尘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可还记得‘囚徒困境’?”
“自然记得!”李承乾立刻应道。
“个体理性,导致集体非理性。双方因互不信任,皆选择背叛,最终落得双输之局。”
“正是。”李逸尘颔首。
“将此困境,置于大唐与突厥降部之间,便可窥见一二。朝廷与降部,看似已非囚徒,实则陷入了一场更为漫长、更为复杂的重复博弈。”
他条分缕析地阐述。
“于朝廷而言,策略似乎是‘合作’——即给予优待,期望其归心。”
“然内心深处,始终存有背叛的担忧,恐其坐大复叛,故虽表面优待,实则暗藏戒备,限制其发展,监控其动向。”
“甚至有意无意地使其各部相互牵制。”
“此乃朝廷的‘优势策略’考量,看似稳妥,实则充满了不信任。”
“于突厥降部而言,他们亦在观察朝廷。朝廷给予的‘合作’信号是否真诚?”
“今日之优待,明日会否收回?汉人官吏是否真心接纳,还是会如以往般歧视盘剥?”
“他们归附,是迫于形势,还是真心认同?”
“在这种不确定性下,他们的‘优势策略’又是什么?”
“是彻底归化,放弃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传统,融入一个可能始终视其为异类的体系?”
“还是阳奉阴违,保持部族实力,一旦时机有变,或可重现草原荣光?”
“甚至,在局部进行‘背叛’——如小股人马劫掠,以弥补生计之不足,或宣泄不满?”
李承乾眉头紧锁,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只觉得背后发凉。
“如此说来,朝廷与降部,看似和平共处,实则各自都在进行着‘背叛’的算计?”
“朝廷防其如贼,降部则未必真心归附?”
“这……这岂非又是一个无形的‘囚徒困境’?”
“只不过判罚并非牢狱之灾,而是边地的动荡与仇恨的累积!”
“殿下明见。”李逸尘肯定道。
“当前的治理之难,正难在此处!双方都困于历史的恩怨、种族的隔阂、文化的差异,以及最根本的——缺乏能够确保长期合作、建立信任的制度。”
“现有的安置政策,更多是权宜之计,是武力征服后的暂时妥协,并未从根本上解决‘我们为何要在一起’、‘在一起对我们各自有何长远好处’的核心问题。”
“恩威并施,若‘恩’被视为权谋,‘威’被视作压迫,则其效必不能久。”
李承乾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感。
“难道此局无解?只能如同汉武一般,徒耗国力,征伐不休,直至一方彻底筋疲力尽?”
“或者如后汉般,虽一时压服,终酿成更大祸患?”
“有解,但非一日之功。”
李逸尘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破局之道,在于跳出眼前‘背叛’与‘合作’的简单循环,引入一个更长远的、更具吸引力的‘博弈终点’。”
“并设计一套能够奖励合作、惩罚背叛,且让合作带来的收益远远大于背叛的规则体系。”
“这便是臣之前所言,需重塑关系。”
他引向一个更宏大的概念。
“而这,便涉及到古之圣王所追求的——‘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李承乾喃喃道,这个词他自幼便从典籍中读过,但总觉得是遥不可及的理想,空洞而缥缈。
“正是。”李逸尘目光灼灼。
“《礼记·礼运》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是谓大同。’”
“此非虚言,实乃极高明之政治智慧,可为我等破解当前困局之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