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正伦知道大家都在绞尽脑汁,希望能有所建树,这几乎是东宫当下的一种风气。
只是像李逸尘这样能让杜正伦这样的人物都为之惊讶,倒还是头一遭。
他抬眼再次看向李逸尘,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也不用过于自谦,如你今日这般,开口便令老夫都为之惊讶的年轻官员可不多啊!”
窦静也哈哈一笑,附和道。
“不错不错。杜公所言极是。逸尘今日可是让我这老头子也开了眼界。”
李逸尘忙道:“二位大人折煞下官了。下官只是就事论事,偶有所得,岂敢当二位如此盛赞。”
杜正伦摆摆手,示意他不必惶恐。
他沉吟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寻常闲话般,语气更为随意地问道。
“对了,逸尘,看你年纪,可曾婚配?”
李逸尘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
他迅速在记忆中搜寻,原身的父亲一心指望儿子能得机缘光耀门楣。
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这独子身上。
在唐朝,像原身这般有些前途、但家世背景不算顶尖的年轻士子,确实大多不会过早定下婚约。
就是为了留着这婚姻之约,以期将来若能得势,或可攀附上门第更高的姻亲。
为自身和家族谋得更大的助力。
原身似乎也一直未曾议亲。
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迷茫,随即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地答道。
“回杜公,下官……尚未婚配。”
杜正伦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并无太大变化。
一旁的窦静却像是想到了什么,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插话道。
“杜公,你家中……我记得似乎并无适龄的待字闺中之女吧?忽然问起逸尘婚配之事,却是为何?莫非想做媒人不成?”
杜正伦失笑,连连摆手。
“窦公说笑了。老夫岂有那般闲心。只是随口问问,闲聊罢了。逸尘年轻有为,将来前途未可限量,这婚姻之事,自然需慎重。”
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转而问道。
“说起来,逸尘对幽州本地风物观感如何?与关中相比,有何不同?”
见杜正伦不再追问婚配之事,李逸尘也松了口气,便顺着新话题,结合一路见闻,谈了些对幽州地理、民风的粗浅看法。
他言辞谨慎,多谈客观现象,少做主观评判,既不显得无知,也不过分卖弄。
窦静和杜正伦也时不时插话,三人就着茶,又聊了些关于边地治理、农事稼穑的闲话,气氛倒也轻松融洽。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李逸尘见时辰不早,便主动起身告辞。
“夜色已深,不敢再多打扰二位大人休息。下官先行告退。”
杜正伦和窦静也未多留,含笑点头。
杜正伦温言道。
“好,今日便到此吧。逸尘也早些歇息,明日还有诸多事务需商议。”
李逸尘向二人恭敬行礼后,退出了杜正伦的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在返回自己客房的廊下,夜风带着凉意,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回想方才与杜正伦、窦静的谈话,他心中渐渐明晰。
杜正伦最后的那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可能包含着试探与衡量。
在这东宫属官竞相献策的环境里,适当地展示自己的能力是必要的,这能赢得重视和立足之地。
但如何把握这个“度”,既不显得平庸无能,又不至于锋芒太露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还需仔细斟酌。
今日之表现,看来是达到了预期的效果,至少初步引起了杜正伦这等重臣的注意和赏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推开自己客房的门,将幽州的夜色关在门外。
夜色渐深,幽州城外的唐军大营灯火通明,中军大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卢国公程知节烦躁地踱着步。
他时不时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英国公李積则安静地坐在胡床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横刀,烛光映在冰冷的刀锋上,也映在他波澜不惊的脸上。
“娘的!”程知节终于忍不住,啐了一口。
“这太子殿下到底跑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这都到幽州地界了,还不归队!他当这是游山玩水呢?”
李積头也没抬,声音平稳。
“殿下是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你我离洛阳时,陛下亦有此意,让殿下多看看,多听听。”
“体察民情?”程知节猛地停下脚步,瞪着李積,声音拔高。
“放屁!体察民情用得着这样?他是一国储君!”
“想知道啥,把幽州刺史、长史那些官儿叫来问话不就得了?”
“那些泥腿子知道个啥?能说出什么子丑寅卯来?简直是胡闹!”
他越说越气,蒲扇般的大手挥舞着。
“这一路上,磨磨蹭蹭,今天在这个村看看,明天在那个镇逛逛,行程耽误了多少?”
“我们是来驻防的,不是来陪太子爷逛集市的!兵贵神速懂不懂?”
“我看他就是在宫里憋久了,出来撒欢儿!都是陛下给惯的!”
程知节心里窝着一股火。
他本是冲着打仗来的,结果敌人没了,变成驻防。
驻防也就罢了,还得陪着太子玩“失踪”。
他骨子里是纯粹的军人,信奉的是令行禁止,是摧城拔寨。
对太子这种在他看来“不务正业”、“耽误正事”的行为,打心眼里看不惯,只觉得憋屈。
李積终于擦完了刀,归刀入鞘,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抬起眼,看着怒气冲冲的程知节。
“知节,稍安勿躁。太子殿下这一年的变化,你我在长安难道没有耳闻?”
“债券、盐策、山东之行……桩桩件件,可不像是个只知道玩闹的太子能做得出来的。”
“变化?”程知节嗤笑一声,一屁股坐在李積对面的胡床上,震得胡床吱呀作响。
“我原来也以为有变化!可这一出来才知道,玩性一点没变!还更野了!连人影都抓不着!”
“我看他就是不懂军事,不知道这行军打仗,时间就是性命!”
李積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
“我告诉你,现在的太子殿下,可不是以前那个你可以随意置评的太子了。小心点,别惹到他,不然……他要是真想‘玩’,恐怕能玩死你。”
程知节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李積。
太子这般行事,也忒不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