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佐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已不见半分往日的沉冷阴鸷,只剩下鹰隼般的双目里燃烧着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暴怒火焰!
那颗被陈阳随意搁在掌心里的勋章,在光芒下散发着不可逼视的威严。
纯金打造的立体展翅双头鹫,微微昂首,鸟喙锐利如刀,暗红底色配合璀璨的金丝,象征着日本皇室最高等级的“鹫”级功绩,金鴊勋章。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冰冷的勋章边缘,如同抚摸一件珍贵的玉器。
陈阳的目光缓缓的从勋章上抬起,迎向影佐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双眼,嘴角微微向上翘起,牵扯出一个淡漠得近乎残酷的弧度:“影佐君,言重了。”
“帝国在华利益,不容许有任何闪失,尤其是在这场即将昭告天下的‘还都’盛典前夕。”
“忠辉公爵阁下代表内阁和军部,对新政府事务的进展,尤其是安全方面,表达了深切的忧虑。”
“我们得到确切情报,军统、中统,甚至那位神秘的‘五号先生’的人,都已潜入了金陵城。”
“而你……”
“说实话,你们的表现令人失望之极,出了太多漏洞,以影佐阁下的威望跟工作经验,这些失误是不可原谅的。”
“荒谬,至极!”影佐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迸出来,“自我踏上这片土地,清源君的身家性命,乃至整个和平运动的安危,哪一天不是系于我手?”
“这安插在金陵城的每一个钉子,都经过我的眼睛,所有安保策略,警戒部署,人员布防,一直是我影佐祯昭一力担当!”
“陈部长,请你搞清楚,这是帝国大本营赋予我的职责!你一个运输官,一个顾问,顾问而已!你懂什么?你凭什么插手我的具体执行?就凭这一块镀金铁牌?”
“影佐阁下,这不是镀金,是纯金!”陈阳脸上的笑意愈加明显,轻轻将那枚金鴊勋章轻轻拿起,放在掌心掂了掂,金质的光泽在他指间流转。“而它虽然不代表委任状,但它,代表的是东京的意志,影佐君。”
“还就凭从年初到现在,金陵城里发生的七起针对我方要人的刺杀未遂!就凭清源君在鼓楼公园遇袭时,刺客的子弹距离他的头颅只有两寸!就凭上个月宪兵司令部在清查中还混进了军统的炸弹!影佐君,需要我让情报课把这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的卷宗,摆到你的桌面上,再详细描述一遍吗?”
“这枚勋章是需要海陆军官同时推荐,跟您手里的六等瑞宝勋章可不同!”
影佐闻言脸色一阵变幻!
影佐所获得的六等瑞宝勋于1888年设立。
主要授予长年从事公务,有功绩的人员,说白了就是一枚“资历章”,分勋一等到勋八等。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陈阳所跟获得的金鵄勋章是当时日本陆海军的专属战功勋章。
它只授予有实际战功的军人,即使是将领若无战功也不会获得。
金鴊勋章共分七级(功一级至功七级),根据军衔和战功评定。
而陈阳所获得的金鴊勋章并不是因为他调停海军陆军跟满铁的矛盾!
而是因为他负责的运输线能及时将物资送抵前线,并且,能增加了物资运输的效率!
对于一个运输官来说,准时准点运输物资,这就是最大的功绩!
城市隐约传来的车笛声,显得遥远而虚幻。
影佐祯昭看着金色勋章,挺直的影佐脊背似乎有片刻不易察觉的晃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事件的真实性和破坏力,那是他执政汪伪底盘上无法抹去的污点和疤痕。
“大东亚圣战,需要的是精诚合作,而非无谓的掣肘!”影佐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极其克制到几乎屈辱的疲惫,“安保流程,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突然介入,事事插手,只会打乱原有的部署,造成更大的混乱!给敌人以可乘之机!”
“打乱部署?”陈阳微微挑眉,“不,影佐君。我需要的是透明。”
“在保障总体安全框架不变的前提下,从现在开始,直到‘还都盛典’圆满结束,你必须即时、详尽地将所有安保计划和行动变更,毫无保留地知会于我。”
“我们需要认真复盘你的所有计划,所有的路线图,警戒等级调整,核心人员护卫细节,情报反馈,哪怕是最细微的换岗时间……”
“影佐阁下,你必须搞清楚,这不是插手执行,这是确保东京的意志能在关键时刻畅通无阻地干预。”
“影佐君,这不只是我的要求,是来自高层的要求,你接受了,我们共同承担这份保障帝国荣耀的沉重责任;你若拒绝……”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沥青凝固,教堂顶端墙角那座巨大的西洋座钟缓缓转动着!
影佐死死盯着那枚象征着帝国至高授权也象征着对他能力极致羞辱的金鴊勋章。
那纯金的双头鹫仿佛正在狞笑,翅膀之下,压制着的是他数年来呕心沥血构建的金陵权力版图。
“呵……”一声带着浓重疲惫的冷笑终于打破了死寂。影佐祯昭挺直的腰背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某些支撑,微微松弛下来,但头颅却依旧倔强地昂着,带着一种败军之将最后的体面。
“好。”这个字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异常生硬,“我会安排机要秘书千田,从此刻起,到‘还都’大典结束所有事宜完成的那一刻,将涉及清源君及所有出席庆典要员的安保流程,计划变更,警戒部署的所有细节,包括绝密级的,第一时间呈送给你的‘梅机关’对接人。”
“希望你的人,不要只会看报告,而忘了自己该干的正事!”
“这就对了,影佐君。”陈阳脸上的笑意终于真正舒展开来,如同初春解冻的冰面!他优雅地将那枚冰冷的金鴊勋章从容地收进西装内袋!
“影佐阁下,为了天皇陛下的伟业,我们理应共赴艰难。”
说完这句话,陈阳从容坐上雪佛兰座驾,那支车队缓缓开动,很快就驶离了瞻园路,向着金陵饭店匀速驶去!
影佐身边的军事顾问团秘书武藤小心凑上前!
“阁下,我们真的要跟他们分享安保情报!”
“做好你自己的事,武藤,通知机要课千田课长!立刻!”影佐的声音冷硬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
深夜十一点。
城市的喧嚣随着夜深而逐渐逝去,偶尔有远处黄包车的铃声和几声模糊的犬吠,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秦淮河府邸最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里,空气带着江南梅雨季特有的粘稠湿冷,混合着老旧家具散发出的樟脑味道。
显得又香又粘…
灯光被刻意调得极暗,一支小小的五瓦灯泡悬在屋顶,光线昏黄,只能勉强照亮书桌周围一小圈区域,将角落里浓重的黑暗挤压得更加深邃。
赵明博,坐在一张边缘磨损的红木书桌前,轻轻拉了一下台灯开关。
雪白灯光亮起,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这是他刚从接头的死信箱里取来的,沪市站的命令,最迟十九号,如果没有收到上方下达的指令,行动立即取消!
今天下午,金,陵站行动已经失败,他也以为行动即将取消,而晚上,他却意外收到了指令!
赵明博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拆卸着手中这块“梅郎”牌怀表的铜质表壳。
他的动作极其精准、稳定,带着一种匠人特有的耐心和节奏感。
左手食指和拇指稳稳捏住冰凉的铜壳边缘,食指的指肚内侧有一个极难察觉的微小茧痕,那是常年扣动扳机留下的烙印。
右手则捏着一枚比普通发丝还要纤细几分的钢针。
钢针的针尖闪着一点幽冷的蓝光。
针尖稳稳地探入表壳内部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边缘,轻轻一拨。
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仿佛某种封存秘密的锁被悄然打开。
整个铜质表壳的下半部分平滑地弹开了一线缝隙!
赵明博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所有的专注都凝聚在指尖。
他放下钢针,用更加轻柔的动作,从这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抽出了一张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特殊纸张。
纸张的质地极其奇特,柔软却异常强韧,对着光看,能看到几乎与纸质融为一体的水印暗纹。
他展开这张奇异的“纸”。
纸面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字迹。
赵明博的面容没有任何意外,拿起桌边一个小巧的玻璃碟,碟子里盛放着一种无色透明的粘稠液体,散发着类似松节油又带有某种果香的气息。
他拿起工具箱里的短毛刷,蘸取一点液体,均匀地涂抹在无字纸张的整个表面。
纸张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纸面上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亮蓝色荧光!
如同夏日夜晚微弱的群星次第点亮。
光芒迅速蔓延,最终凝聚成一行行清晰锐利的蝇头小字!
电报的抬头是简单而冰冷的指令:阅后即焚!
执行原定‘虬髯客’计划!中华路青年旅舍内藏有为任务准备的道具!
关键节点详细时程与布防见图录。
紧接着,下面浮现的是一张极其精细的平面图!
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南京城从“还都”大典筹备开始前三天,直到庆典结束当夜,整个城市核心区域的安保力量部署,
蓝色线条勾勒出核心区域,从国府路(今长江路)国民政府大楼前广场,一直延伸至中山北路新街口区域,最终地点是鸡鸣寺大礼堂!
赵明博将纸条焚毁,将情报分割并分成三张纸,依次画出情报机构安排在龙江路八号的巡逻及护卫分布图!
,国府路,南京路,中华路,新街口等要道的巡逻情况,
以及汪精卫办公室内的安保情况!
做完这一切,赵明博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情报藏好,起身出了租房!
民国二十九年,四月二十,暮春的金陵城,湿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长江水汽沉沉地压在秦淮河两岸的青砖灰瓦上,高大的梧桐新叶阔,街巷的石板路上,因着春日的湿气,总也洇着一层洗不去的滑潮气。
龙江路,一条毗邻着下关码头鱼龙混杂之地的街道,此刻却透着一股与这份市井喧嚣格格不入的紧绷。
平日里懒散的岗哨,今日穿着黑绸短褂或粗布短打的身影却明显多了不少,
他们或倚墙,或蹲踞,或叼着劣质纸烟在街口来回踱步,
状态虽然有些懒散,眼神却锐如鹰隼,腰背绷得笔直,像一头头随时准备扑出的猎犬。
龙江路8号,汪记政权一处极其要害的密枢,更是影佐祯昭亲自督造、存放着关乎“日支合作新纲纪要”核心机密文件的堡垒。
自陈阳凭借那枚金鴊勋章将手强行插入此地的安保后,这小小的院落,便成了影佐所代表的军部系与皇室系角力下最敏感的那根神经末梢,稍一触碰,便是雷霆。
上午十点一刻。一辆车头插着膏药旗,涂着邮政绿的军用卡车,引擎粗鲁地咆哮着,沿着龙江路颠簸而来,“嘎吱”一声,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停在8号院斜对过的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