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十四年(1939年)9月12日,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沉重地压在太行山脉的千沟万壑之上。
冰冷的秋雨,已经淅淅沥沥下了大半夜,将山间本就崎岖难行的羊肠小道,彻底浸泡成了裹脚布般的泥泞陷阱。
雨水顺着陡峭的岩石缝隙流淌下来,汇聚成浑浊的小溪,在幽深的山谷底部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呜咽。
一支由三十五人组成的日军小队,如同鬼魅般在泥泞和湿滑的沟壑间无声穿行。
他们穿着与当地农民无异的破旧深色土布衣裤,脚上是沾满厚厚泥浆的草鞋或布鞋,头上缠着脏污的毛巾,遮住了标志性的军帽和短发。
每个人身上都背负着沉重的行囊,里面塞满了炸药,雷管,燃烧弹以及拆解开的掷弹筒部件。
雨水顺着他们低垂的帽檐和毛巾边缘滴落,在冰冷的脸颊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没有交谈,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脚下泥水被踩踏时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这支队伍领头者便是兰机关内部最狡猾的狐狸,山崎贤一大尉,
他是最新组建的益子重雄挺进队领导,而这支十分神秘的特工部队正是兰机关插入太行山敌后心脏最为锋利的一把毒匕。
山崎停下脚步,抬起手,整个队伍瞬间凝固,如同三十五尊湿漉漉的石雕。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起眼睛,透过层层叠叠被雨水冲刷得墨绿发亮的松柏枝叶,望向西北方向。
在浓重雨雾和山峦轮廓的缝隙里,隐约可见几点微弱的灯火,在深谷的褶皱中顽强地闪烁着。
那里,就是他们此行的最终目标八路军在太行山深处最重要的心脏之一,涉县梁沟兵工厂。
这是129师最大的武器补给点之一,太行山内的军队有两处军工厂,一处是在去年七月份迁入的黄崖洞兵工厂。
另一处就是129师部所在的涉县梁沟兵工厂,也就是他们眼下看到的那个地方,
源源不断的步枪,手榴弹,复装子弹,甚至简易的迫击炮弹,正从那些隐藏在山腹中的窑洞和工棚里生产出来的!
山崎的嘴角在湿漉漉的毛巾下勾起一个冰冷而自负的弧度。
他无声地做了几个手势,队伍再次启动,速度却放得更慢,动作更加谨慎。
他们像一群经验最丰富的山魈,熟练地利用着繁复的地形,避开所有可能被设伏的隘口和开阔地,沿着一条由本地汉奸提供的“安全”路线,向着兵工厂,悄然逼近。
雨水冲刷着他们身上的伪装,也冲刷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
与此同时,在梁沟兵工厂深处,一个内部经过加固的巨大窑洞里。
几盏马灯挂在粗糙的岩壁上,将跳跃的昏黄光线投在洞内紧张忙碌的人群身上。
空气灼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冲压机单调而沉重的“哐!哐!”声,车床高速旋转切割金属时发出的尖锐嘶鸣,以及铁锤敲打锻件的叮当脆响,交织成一首粗犷而充满力量的地下战歌。
窑洞深处,炉火熊熊,映照着工人们赤膊上阵、汗流浃背的脊梁,他们正将通红的钢坯锻打成枪管的雏形。
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金属碎屑,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窑洞入口处,一个用厚木板隔出的小小“办公室”里,兵工厂保卫科长周桐,正对着桌上唯一一部手摇电话的听筒,几乎是吼叫着汇报。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不断滚落,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是!首长!情况紧急!‘客人’已经进山了!对,就是那支‘鬼’!路线和我们内线传回来的情报完全吻合!……”
“山鹰跟灰狼看过他们留下来的痕迹,他们人不多,三十五个,速度很快,全是精心挑出来的硬茬子,化装渗透,携带大量炸药和破坏器材……”
“对对,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奔着咱们的厂子来的!要彻底炸毁核心生产区域……”
“是!明白!我们这里已经按照特工总队的指示,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所有工位都在做最后加固,重要设备开始转移进预备洞库……”
“是,是,民兵和厂警卫队全部安排到指定隐蔽位置,只等信号……”
“请首长放心!这回,一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是!保证完成任务!我敢用脑袋担保!完不成任务,我提头来见您!”
话音落下,老周重重地挂上电话,他抓起旁边早已凉透的半缸子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水渍顺着嘴角流到黝黑结实的脖颈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对着旁边一个身材精干,腰间挎着快慢机(驳壳枪)的年轻人说道:“小赵,听见了吗?特工总队那边一切顺利,网已经张开,就等着这群王八羔子往里钻了!”
“通知下去,按第二套‘打狼’方案,各小组沉住气,没命令,把脑袋缩进裤裆里也不准露头!谁要是提前惊了‘狼’,老子扒了他的皮!”
“是,周科长!”窑洞外,雨声依旧哗哗作响,掩盖了所有紧张而有序的调动和部署。
太行山的黎明,在持续不断的冷雨中,显得极其吝啬和晦暗。
天光只是极其勉强地从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点惨淡的灰白,丝毫无法驱散山林间浓厚的雨雾,反而让一切都笼罩在一层黏湿的朦胧之中。
山路两旁的松柏,在雨水的反复冲刷下,枝叶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墨绿色,垂挂下来的水珠不断滴落,发出单调的“啪嗒”声。
益子挺进队已经行至距离梁沟兵工厂外围不足两公里的“鹰回坳”。
这里地形陡然变得险恶,狭窄的山路像一条扭曲的肠子,被挤压在两堵布满湿滑苔藓的黑色巨岩之间。
岩石上方,是茂密得遮天蔽日的原始丛林。
雨水汇聚成细小的瀑布,从岩石缝隙和树根处哗啦啦地流淌下来,在山路上形成浑浊的浅溪。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每一脚落下,都伴随着泥浆的吸吮和滑动带来的惊险。
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山崎的脊椎。
凭借他惊人的对危险的感知能力,他猛地抬手,做出停止前进的手势。
队伍瞬间钉在原地。
他侧耳倾听,除了雨声、水声、风声,似乎并无异样。
但他久经沙场的直觉,却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山坳中,嗅到了浓烈的杀意。
不对,这里太安静了!连一声鸟鸣,甚至一声虫豸的嘶叫都没有!
这不正常!
现在是夏末秋初,野物在这种天气也会躲藏,但绝对不会消失得如此彻底,仿佛整片山林都屏住了呼吸!
也就是说……
他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左侧巨石上方那片异常茂密的杂木林。
树冠在雨水的重压下微微摇晃,枝叶间的水滴不断坠落。
他看到了什么?不,似乎什么也没看清。
但那片区域的色调,仿佛比其他地方更沉郁一些?
或者……
那仅仅是一团更浓重的阴影?
不,那不是阴影……
瞬间,一种巨大的危险感,瞬间攫住了山崎的心脏!
他几乎要脱口喊出“隐蔽”!但一切,都太晚了!
“给我打……”
“轰!!!”
仿佛天崩地裂!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就在益子重雄挺进队密集队形的中央位置猛然炸开!
不是预想中来自上方的打击,而是来自他们脚踩的泥泞道路之下!
事先埋藏好的巨型炸药包,被一根精心设计的引线瞬间引爆!
剧烈的爆炸形成了一个直径数米的恐怖火球!
橘红色的火焰裹挟着浓黑的硝烟以及灼热的气息,狂暴地横扫向四面八方!
一瞬间,七八个正处于爆心位置的日军特种兵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这狂暴的能量撕扯成零碎的肉块和燃烧的焦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