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临近傍晚,雨后的愚园路路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朽木混合的沉闷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几辆悬挂金陵特工总部标识的汽车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
车子一路驶入兰机关临时宿舍楼,门口的卫兵只是看了一对方的证件便挥手让对方进入宿舍楼区域!
车子依次停下,一群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特工依次下车。
陈阳推开车门,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建筑物!
这片占地颇广的院落,曾是甲午战争时期一位名叫米修,普鲁士的葡萄牙富商精心营建的安乐窝。
整片建筑呈现“凹”字形,三座风格厚重的欧式建筑在雨后的微光中静默着,如三头蛰伏的巨兽。
居中的主体建筑最显巍峨,青灰色的石墙上嵌着高耸的尖顶拱窗,顶部耸立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显然曾是一座为远方异乡客提供精神慰藉的小教堂。
教堂两侧各伴着一座稍矮但体量依然敦实的红砖洋房。
环绕着这三座建筑的,是一个如今已显出颓败迹象的花园,曾经的喷泉水池依旧居于中央,只剩下干涸的池底和几根生满铜绿的莲蓬状喷水口,无言诉说着昔日的精巧。
水池前方,一座约一米多高的小型青铜人像孤绝地矗立,中山先生身着长袍马褂,面容清癯,右手向前伸出,似在呼唤,又似在指引。
这是此前那位曾占据此处的北洋时期上海总督孙世英所立。
此刻,环绕着这片本应寂静园林的,是刺眼的电网,新垒的沙包工事,以及荷枪实弹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宪兵。
那教堂的尖顶拱窗,黑洞洞的,里面可能正悬垂着电波侦听的天线。
两侧洋房紧闭的百叶窗后,或许正有窥探的目光如毒蛇般游弋。
“部长,根据李主任的情报,目标位置在三楼西侧!”行动队队长于世力上前恭敬的说了一句!
“那还等什么,去看看!”陈阳挥了挥手,漫不经心的吩咐了一句!.
“是,第三队,跟我来!”于世力带着几名行动队员上了宿舍楼,剩下的几人则在下方守候!
陈阳跟着队伍上了三楼。
站在兰机关临时宿舍楼三楼的那扇破碎的落地窗前。
陈阳探头朝下看去,此时,他仿佛还能看到这扇破裂的落地窗后面是一个宁死不屈的革命战士。
陈阳看着四周被搜寻过许多次的房间一时间有些失神,
一个决心要死的人在最后时刻打出这么一个看起来像是诀别的电话,这里面似乎有些不对吧。
任何人做事都会有自己的逻辑。
陈阳坐在落地窗前方的办公桌后方,想象自己就是刘以达,当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还有什么遗憾。
如果是要牺牲,那是不是应该有价值,要不然,在收到自己传讯示警的时候,他应该想办法逃走才对,
他不走,就有不走的理由,所以,他不会这么轻易把情报暴露在敌人面前,
藏在肚子里的那份就是让和知鹰二放松警惕的诱饵而已。
陈阳顺着视线朝下看去。
窗外,暮色正沉沉地压向那座矗立在干涸喷泉池前的孙文铜像。
铜像在昏沉的光线里,凝固成一个指向远方的模糊而执拗的剪影。
“…七尺之躯既已许国,再难许卿…”
“七尺之躯既已许国,再难许卿…”陈阳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将这十个字在齿间反复研磨。
刘以达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如此突兀又饱含典故的句子传递信息。
“许国…许卿…”陈阳踱步到巨大的红木书桌前,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再次投向孙文铜像。中山先生!
这位毕生以“天下为公”、将整个生命都奉献给救国图存的伟人,他的一生,不就是“七尺之躯既已许国”最完美的诠释吗?
所以说,刘以达是在用生命布下密码,暗示他所守护的绝密,就藏在这座象征着其毕生信仰与追求国人自强而奉献一生的孙文本人的铜像之内!
不会吧,他的胆子有这么大,就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将绝密情报藏在温泉前方的孙文雕像里面。
灯下黑,还是瞒天过海……
刘以达究竟有什么把握能够令他肯定和知鹰二以及整个兰机关的人都无法找到秘密?
陈阳心中一动,猛地想起他看过刘以达的资料,知道他是东京大学机械制造专业毕业的工程师!
这人或许并不是简单的翻译官。
一瞬间,陈阳想起后世那位浙大李学长,那位曾经三次越狱,最后判处死刑,但就在执行死刑前的一个星期因为重大发明而免除死刑。
之后更是帮助昆明监狱升级安保系统,自此昆明监狱再没有发生过越狱事件。
或许,这个刘以达也有这般本事吧。
瞬间,陈阳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撞击着,但越是接近事情真相,他越是冷静得像一块冰。
假装嫌弃的掏出手帕捂了捂鼻子,陈阳鄙夷道:“于队长,这里气味难闻,感觉太闷了,我出去抽根烟,你们仔细搜查,一寸地方都不许错过。”
“是部长,”于世力忙不迭的应承下来。
陈阳从怀里掏出铁制烟盒,步出书房,穿过两侧布满警戒宪兵的、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径直走向楼下。
晚风带着凉意和潮湿的草木气息吹拂。
陈阳独自一人,缓步走向那座铜像。他拒绝了副官递来的手电,在残余的天光与远处建筑透出的朦胧灯光映照下,像一个虔诚信徒般,围绕铜像仔细地巡视起来。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扫过铜像的每一处褶皱、衣袂的每一个转折、面部的每一道线条。
中山先生身着长袍马褂,面容清癯而目光深邃,右手向前伸出。
陈阳的判断笃定:藏匿点必须绝对隐秘,不易被风雨侵蚀,更不易被偶然的清扫或检查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