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他正要开口,长孙无忌抢先说话了。
长孙无忌的声音很沉,带着压抑的情绪:“陛下,臣有几句话要说。”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讲。”
长孙无忌坐直身体,目光直视李承乾。
他没有因为对方是太子就退缩,语气不卑不亢。
“殿下方才说的,臣都听明白了。但臣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殿下。”
李承乾看着他:“司徒请讲。”
长孙无忌说:“殿下说,关陇世家跟胡人走得太近,执行汉化政策会心软。”
“臣想问殿下,一个了解胡人的人,跟一个不了解胡人的人,谁更可能把汉化政策推行下去?”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臣以为,是了解胡人的人。”
“因为他们知道胡人的弱点在哪里,知道怎么跟他们打交道,知道怎么让他们接受大唐的规矩。”
“一个完全不了解胡人的人去了西州,连话都跟人家说不到一块去,怎么推行汉化?”
李承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长孙无忌继续说:“殿下说,江南世家的产业分布广,可以做生意。臣想问,做生意跟汉化有什么关系?”
“胡人买江南世家的丝绸、瓷器,就会自动学会说汉话、写汉字、穿汉服、行汉礼吗?”
“臣以为,不会。他们只会觉得大唐的东西好,但不会觉得大唐的文化好。这是两码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殿下,西州开发,最重要的是稳定。胡人服了,西州才能稳。”
“胡人不服,西州就是一个不稳定的地区。关陇世家了解胡人,知道怎么让胡人服。江南世家不了解胡人,去了西州,跟胡人起了冲突,怎么办?”
他说完,看向房玄龄。
房玄龄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
“长孙司徒说的,有道理。臣以为,西州开发,不能只靠一家。江南世家有江南世家的长处,关陇世家有关陇世家的长处,山东世家也有山东世家的长处。应该让各家都去,各展所长。”
“这样,西州才能尽快繁荣起来。”
他的话说得很圆滑,没有明确支持哪一方,但他的立场已经清楚了。
他支持的是“各家都去”,这其实就是对长孙无忌主张的变相支持。
因为“各家都去”的结果,就是关陇和山东不会被排除在外。
高士廉跟着点头:“臣也以为,各家都去比较好。人多力量大,这是老话了。”
李靖没有表态。
他的目光在太子和长孙无忌之间来回移动,似乎在判断该不该说话。
最终他选择了沉默。
他是军神,是战神,但在这种朝堂博弈上,他向来不轻易表态。
李绩也没有说话。
他是兵部尚书,管的是军事,西州开发这种民生经济的事,他觉得自己没资格发表意见。
程咬金倒是想说两句,但他看了看太子的脸色,又看了看长孙无忌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知道,这种时候说错话,会得罪人。
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李世民的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轻轻敲了。
他等了片刻,见没有人再说话,便开口了。
“好了,这件事,今天先议到这里。”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西州开发,是朝廷的大事,不能仓促决定。诸公回去好好想想,各自写一份奏疏递上来。把你们的想法、理由、建议,都写清楚。朕看了之后,再议。”
几位重臣站起身,躬身行礼:“臣等遵旨。”
李世民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岑文本、李靖、李绩、程咬金依次退出偏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和李承乾父子二人。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审视,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疲惫过后的放松。
“高明,你过来坐。”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李承乾站起身,走到御案旁,在李世民指定的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离父皇很近,近到他能看见父皇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细纹。
李世民看着儿子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的身体,真的好了?”
李承乾点头:“真的好了。父皇放心。”
李世民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动作很轻,但手掌很有力。
“那就好。你病倒那几天,朕……罢了,不说这些。你好了就行。”
李承乾看着父皇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父皇老了,鬓角的白发越来越多了,眼角的皱纹也越来越深了。
“父皇,儿臣让您担心了。”
李承乾的声音有些低。
李世民摇了摇头:“不怪你。生病这种事,谁也控制不了。你能好起来,就是最大的幸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把话题拉回正事。
“方才那些话,你是真心的?还是只是为了替李逸尘说话?”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父皇的眼睛。
那眼睛虽然老了,但依然锐利,依然能看穿人心。
“父皇,儿臣是真心的。”他的语气很诚恳。
“李逸尘提的方案,儿臣仔细想过。建城、发行债券、全面汉化、胡人领袖迁入内地、贞观学堂设分社、官员全部用汉官,这些措施,环环相扣,步步为营。儿臣觉得可行。”
李世民点了点头:“朕也觉得可行。朕问的不是方案,是世家的事。你真觉得,只让江南世家去,比其他世家都去更好?”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父子二人能听见。
“父皇,儿臣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担心世家坐大。关陇世家已经够强了,山东世家也不弱。”
“如果再让他们去西州扎根,将来他们在西州有了地盘,有了产业,有了人脉,朝廷就更难管了。”
李世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静静听着。
李承乾继续说:“江南世家不一样。他们在朝堂上的影响力,远不如关陇和山东。”
“他们根基浅,话语权小,更需要朝廷的支持。朝廷扶持他们,他们会感恩,会听话。不会像那些老牌世家那样,动不动就跟朝廷叫板。”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快速分析着儿子说的每一个字。
“朕担心的,不只是这个。”
李世民开口了,声音也很低。
“朕担心的是,如果只让江南世家去,关陇和山东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在打压他们,在偏袒江南。他们会不满,会反弹。到时候,朝堂上又是一场风波。”
李承乾点头:“父皇说得对。儿臣也想过这个问题。所以儿臣以为,不让关陇和山东的世家去西州,但不能不给他们任何补偿。”
“朝廷可以在别的方面给他们一些好处,比如在债券发行上给他们更多额度,或者在一些工程上给他们更多机会。让他们觉得,虽然没去西州,但也没吃亏。”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儿子的这个想法,跟他心里想的不谋而合。
“你具体说说。”李世民道。
李承乾整理了一下思路,说:“债券发行,需要有人认购。关陇和山东的世家有钱,让他们多认购一些债券,他们能赚钱,朝廷也能拿到钱。这是两全其美。”
“还有,朝廷每年都有大量的工程要修,水利、道路、城池。这些工程,需要物料,需要人力。”
“关陇和山东的世家有资源,有人脉,可以让他们多参与。这样,他们也能赚钱。”
“至于西州,”他顿了顿,“就让江南世家去。他们去了,朝廷就不用操那么多心了。”
“他们会自己想办法把生意做起来,把市面搞繁荣。朝廷要做的,就是管好官员任命和军事问题,不能让江南世家有任何渗透。”
李世民听着,缓缓点头。
儿子的思路很清晰,考虑也很周全。
既照顾了关陇和山东的利益,又保证了西州开发的主导权牢牢握在朝廷手里。
“官员任命和军事问题,是底线。”李世民强调道。
“西州刺史、长史、司马、县令,全部由朝廷直接任命,不经过地方。西州的军队,由朝廷直接指挥。不能让任何世家染指。这是底线,谁都不能碰。”
李承乾点头:“儿臣明白。父皇放心,这一点儿臣会盯着的。”
父子二人沉默了片刻。
李世民忽然问:“你觉得王玄策这个人怎么样?”
李承乾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父皇会突然问起王玄策。
“儿臣跟王玄策没有接触过。”他如实回答。
“但儿臣听李逸尘说,王玄策是个有胆识、有决断的人。他在天竺借兵平乱,擒了阿罗那顺,这件事足以证明他的能力。儿臣以为,让他去西州,比崔敦礼合适。”
李世民点了点头:“朕也这么想。崔敦礼毕竟是世家的人。”
“那父皇打算什么时候换人?”李承乾问。
“不急。”李世民说,“先把方略定下来。方略定了,再换人。王玄策刚回来,也需要时间准备。他要去西州,得先了解西州的情况,得先有自己的班底。这些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
李承乾点头:“父皇说得对。”
李世民点点头。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朕都听进去了。关于关陇世家跟胡人走得太近的问题,你说得有道理。关于山东世家对朝廷政策的态度,你说得也有道理。这些话,当着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的面说,你不怕得罪他们?”
李承乾抬起头,目光坦然:“儿臣说的都是实话。得罪人,儿臣不怕。儿臣怕的是,因为怕得罪人就不说实话。那样,对朝廷不利。”
李世民看着儿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欣慰。
“好。朕的儿子,就该这样。说实话,不怕得罪人。”
他顿了顿,又说:“天色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身体刚好,不要太操劳。”
李承乾站起身,躬身行礼:“儿臣告退。父皇也早点歇着。”
李世民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李承乾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父皇,儿臣还有一句话想说。”
李世民看着他。
李承乾说:“父皇放心,儿臣不会让江南世家在西州坐大的。官员任命和军事问题,儿臣会盯紧的。”
李世民点了点头。
李承乾推门出去了。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坐在御案后,望着门口,久久未动。
王德进来添茶,见他脸色还好,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该用晚膳了。”
李世民摇了摇头:“不急。你先下去吧。”
王德躬身退下。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太子说的那些话。
对于世家的态度这父子俩是同一阵营的。
西域开发,是大事。
这件事办好了,大唐的版图就能向西延伸,丝绸之路就能更加繁荣,四夷就会更加宾服。
这件事办不好,大唐的西北边疆就会一直不安宁。
他需要太子帮他办这件事,但他不能让太子借这件事坐大。
让江南世家去西州,既能把事办了,又不会让太子势力膨胀。
这是最好的安排。
翌日。
西州开发的大幕,就要正式拉开了。
长安城,崇仁坊,崔府。
崔瀚坐在正厅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
他的脸色很难看,铁青铁青的,像是刚吃了一肚子黄连。
消息是半个时辰前送来的。
朝廷要大力开发西州,发行债券,建城,修路,办学堂。
江南世家要去了,关陇和山东的世家可能去不了。
崔瀚放下茶盏,手指在扶手上敲着,一下又一下。
厅里还坐着几个人。
崔家的核心人物,能说上话的,都来了。
崔敦礼的弟弟崔敦义坐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崔敦礼在西州做黜陟使,本来是个好差事,可以借机给崔家在西州铺路。
但是现在不让这些世家去西州,就算崔敦礼也无法为家族牟利了。
“都说说吧。”崔瀚开口了,声音沙哑,“这件事,咱们怎么办?”
厅里沉默了片刻。
崔敦义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还能怎么办?咱们跟太子闹成这样,他能让咱们去西州?”
“西州那地方,崔敦礼待了这么久,对那边的情况最了解。”
一个崔家的核心长老:“熟悉西州有什么用?太子要的是听话的人。如果太子真要在西州大有作为,说不定会将他也换掉的。”
崔瀚摆了摆手,制止了两人的争论。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现在要想的是,咱们怎么应对。西州开发,朝廷要发债券,要建城,要修路,要办学堂。这些都是大工程,需要钱,需要人,需要物料。”
“咱们不能去西州,但能不能在其他方面分一杯羹?”
崔敦义想了想,说:“债券。朝廷发债券,需要人认购。咱们有钱,可以多买一些。债券有收益,买了不亏。而且,买了债券,就等于跟朝廷有了利益关系。将来有什么事,说话也有底气。”
崔瀚点了点头:“这个可以。还有呢?”
崔敦义说:“物料。建城、修路、办学堂,都需要木材、石材、砖瓦、石灰。咱们在山东有矿山,有窑场,可以提供这些物料。朝廷从哪儿买都是买,从咱们这儿买也一样。”
崔瀚又点了点头:“这个也可以。还有呢?”
崔敦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还有一件事,比这些都重要。”
崔瀚看着他。
崔敦义说:“咱们得找人递话。现在咱们跟太子没有沟通的渠道了,得找一个人,能在太子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帮咱们递话。”
“告诉他,崔家不是要跟太子作对,崔家只是有自己的立场。只要太子愿意给崔家一条路走,崔家愿意配合。”
崔瀚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崔敦义,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觉得,太子会听吗?”
崔敦义苦笑了一下:“不听也得听。崔家不是小门小户,崔家在朝堂上还有人,在地方上还有势力。”
“太子想把崔家完全排除在西州开发之外,没那么容易。”
“但如果他愿意给崔家一些好处,崔家也不会闹事。这个道理,太子应该懂。”
崔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找谁递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