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偏殿的门被内侍从外面推开,李承乾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比前些日子稳了许多,脸色也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带着恢复后的红润。
虽然身形依旧比病前消瘦,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
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常服,头戴远游冠,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殿内几位重臣同时起身,目光落在太子身上,神色各异。
李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这位老将军向来不轻易表露情绪,但此刻他的目光在李承乾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李绩的目光则更加直接,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太子是不是真的好了。
程咬金的反应最大,他站起身时带得圆凳发出一声闷响,咧嘴笑了,声音洪亮得在殿内嗡嗡回荡。
“殿下!您可算好了!老臣这些日子天天惦记着,想去东宫探望又怕打扰您养病。今儿看见您这气色,臣这心里头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站了起来。
长孙无忌的目光在太子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是太子的亲舅舅,血缘关系摆在那里,无论朝堂上如何博弈,这份亲情是割不断的。
房玄龄的神色则更加复杂一些。
他的嫡孙女房萱刚刚嫁入李家,成了李逸尘的妻子。
从那一刻起,他房玄龄和李逸尘之间,就不再只是朝堂上的同僚关系,而是有了姻亲的纽带。
这份纽带让他此刻看太子的目光,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高士廉年纪最大,起身的动作也最慢。
他看着李承乾,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着长者的慈和。
“殿下能这么快恢复,真是老天保佑。”
岑文本站在自己的位置旁,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太子,眼中带着思索。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看见儿子走进来,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太子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真切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高明,你来了。”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轻松。
“快坐。你身体刚好,不要站着。”
李承乾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儿臣身体已经大好了,劳父皇挂念。”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李世民连说两遍,声音里透着欣慰。
“你今日既然来了,就坐着听听。西域的事,你也该多了解。”
李承乾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几位重臣,微微颔首示意,然后在李世民指定的位置坐下。
他的位置在御阶下方左侧,与几位重臣相对,是储君专属的席位。
几位重臣重新落座,目光在太子和李世民之间来回移动。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问了一句:“太医怎么说?还要不要继续吃药?”
“太医说再吃半个月的药,就可以停了。”李承乾回答。
“饮食上还是要注意,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不能喝酒。其他的,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那就好。你母后在世时,最不放心的就是你。朕这些年……罢了,你好了就行。”
殿内安静了片刻。几位重臣都听得出来,陛下今天的心情确实很好。
太子病重那些日子,陛下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朝堂上的气氛也一天比一天压抑。
现在太子好了,陛下的心气也顺了,连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许多。
李承乾看向几位重臣,开口道:“诸公连日来为国操劳,孤在此谢过。”
长孙无忌摆了摆手:“殿下言重了。臣等不过是尽本分。殿下能康复,就是最大的幸事。”
房玄龄也点头道:“是啊,殿下身体康健,朝廷才能安稳。臣等这些日子虽然忙碌,但心里最惦记的还是殿下的病情。如今看见殿下气色这么好,臣等也就放心了。”
李绩直来直去地说:“殿下,您好了,臣就有主心骨了。这些日子朝中那些事,臣都不知道该跟谁商量。太子殿下您在的时候,臣心里踏实。您一病,臣心里就空落落的。”
程咬金在旁边使劲点头:“对对对!英国公说得对!殿下您在,臣等心里就有底。您不在,臣等就跟没头苍蝇似的。”
李承乾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些老将军说的是真心话,但其中也有几分是给陛下听的。
李世民开口了,把话题拉回正轨。
“好了,闲话少叙。今日召你们来,是为了西州开发的事。方才已经说了不少,李逸尘提了个方案,建城、发行债券、江南世家西进、全面汉化、胡人领袖迁入内地、贞观学堂设分社、官员全部用汉官。”
“你们也都发表了意见。”
李世民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将李逸尘点了出来。
这些重臣没有任何惊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现在太子来了,朕想听听太子的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承乾。
岑文本心里一动。
他知道李逸尘是太子最信任的谋臣,李逸尘提出的方案,太子必然是支持的。
而太子支持江南世家西进这一点,对他岑文本、对他所代表的江南士族来说,至关重要。
关陇集团有长孙无忌,山东士族有房玄龄,虽然房玄龄一向行事谨慎,不会明目张胆地为山东士族争取利益,但他背后那些关系盘根错节,不可能完全不顾及。
而江南士族在朝堂上的声音,一直是最弱的。
如果太子能明确表态支持江南世家西进,那对江南士族来说,就是一次难得的机遇。
岑文本想到这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需要在太子开口之前,先把局势分析清楚,把江南世家的优势说透,让太子有一个可以依托的论述基础。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陛下,臣有几句话,想先说说。”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讲。”
岑文本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重臣,最后落在李承乾身上。
“殿下,诸位同僚,方才臣与长孙司徒有些争论。争论的焦点,是江南世家该不该去西州,关陇世家和山东世家能不能也去。”
他的声音不高,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臣坚持认为,江南世家是最合适的选择。这不是因为臣是江南人,要为江南说话。臣是从这件事能不能办成的角度来考虑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西州开发,李右庶子提了一个很重要的概念——全面汉化。”
“要让西州从里到外都是大唐的样子,汉话、汉字、汉服、汉礼。这个目标,要靠谁去实现?要靠那些真正懂大唐文化、真正认同大唐文化、真正愿意把大唐文化传播出去的人。”
他的目光转向李承乾,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殿下,江南世家虽然不如山东世家那样有深厚的经学传统,但江南的文风,这些年是越来越盛的。江南的读书人,对朝廷的忠诚不比任何人差。”
“更重要的是,江南世家的产业分布广,不依赖单一的田产。他们种桑、养蚕、缫丝、织绢,他们贩茶、制瓷、造船、运粮。他们去西州,可以做的生意太多了。”
“开绸缎铺、开茶庄、开瓷器店、开粮行、开钱庄。他们去了,西州的市面就能很快繁荣起来。”
他加重了语气:“市面繁荣了,人就会来。人来了,城就活了。城活了,大唐的影响力就扩散出去了。这就是李右庶子说的,建城、聚人、扩影响。这三件事,江南世家都能帮上忙。”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长孙无忌的脸色,又看了看房玄龄的表情,然后继续说:“至于关陇世家和山东世家,臣不是说他们不行。但臣想问一句,他们去了西州,能做什么?”
“关陇世家擅长的是种地、打仗。西州那地方,能种的地不多,需要打仗的时候朝廷自然会派兵。所以臣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长孙无忌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没有立刻反驳。
岑文本继续说:“山东世家擅长的是经学、文章、做官。西州需要官员,朝廷会派。他们去了,能做官,但不能只做官。西州开发需要的是产业,是市场,是人气。这些,山东世家能提供多少?”
殿内安静了片刻。
岑文本的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道理是摆在那里的。
李承乾听着,没有说话,但他在心里快速分析着。
岑文本需要他表态,这一点他很清楚。
岑文本之所以在这个时候说这番话,就是在等他开口。
因为岑文本知道,只要太子开口支持江南世家,其他人再反对,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李承乾的目光从岑文本身上移开,扫过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李靖、李绩、程咬金。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样,但每个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他想起李逸尘之前跟他说这件事情时,仅仅是觉得有道理,但并没有太深的感触。
现在到了真要决策的时候,他才真正体会到这件事情背后的重要意义。
如果论文化影响力,山东世家确实是最合适的。
他们有深厚的经学传统,有数百年的文化积淀,在大唐士林中的地位无可撼动。
让他们去西州传播大唐文化,似乎顺理成章。
但问题在于,山东世家对朝廷的态度,一直让父皇不放心。
那些世家门阀,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心里想的都是家族利益。
他们可以为了家族利益跟朝廷博弈,甚至不惜以辞官相逼。
让他们去西州,万一他们在西州扎下根来,形成一股新的地方势力,到时候朝廷管不管得了?
关陇世家的问题更复杂。
他们跟胡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从血缘到文化都有交融。
这一点,在平日看来是优势,因为他们更了解胡人,更容易跟胡人打交道。
但在“全面汉化”这个目标面前,这个优势反而成了劣势。
因为他们太了解胡人了,太熟悉胡人的那一套了,在执行汉化政策的时候,会不会心慈手软?
会不会觉得“差不多就行了”?
江南世家就不一样了。
江南世家是后起之秀。
他们在朝堂上的影响力远不如关陇世家和山东世家,根基浅,话语权小,更需要朝廷的支持。
朝廷扶持他们,他们会感恩,会听话,不会像那些老牌世家那样动不动就跟朝廷叫板。
更重要的是,江南世家的产业形态跟关陇、山东完全不同。
他们不依赖单纯的田产,他们有丝绸、茶叶、瓷器、造船、海运。
这些产业,去了西州都能用得上。
丝绸可以卖到西域各国,茶叶可以通过胡商卖到更远的地方,瓷器是西域贵族追捧的奢侈品,造船和海运虽然在西州用不上,但江南世家积累的商业经验和商业网络,是可以在西州复制的。
这些人去了西州,不会只想着圈地,他们会想着做生意。
做生意就要跟人打交道,就要把东西卖出去。
他们卖的丝绸、瓷器,本身就是大唐文化的载体。
西域人买了丝绸,就会想学大唐的织造技术。
用了瓷器,就会欣赏大唐的审美。
这不就是最好的汉化吗?
李承乾想到这里,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但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把目光投向李世民,确认父皇的态度。
李世民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倾向。
但李承乾知道,父皇对关陇世家和山东世家的态度,一直是很复杂的。
既要依靠他们治理天下,又要防止他们坐大。
父皇在位二十年,一直在做这件事。
现在西域开发这么大的工程,父皇绝不会允许关陇或山东的世家借机做大。
江南世家,确实是父皇可以接受的选择。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了。
“诸公方才所言,孤都听了。岑中书说的有道理。孤今天既然来了,也想说说自己的看法。”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
“孤以为,西州开发,最重要的是把事办成。建城、聚人、扩影响,这三件事,环环相扣,缺一不可。谁能帮朝廷把这三件事办好,孤就支持谁。”
他顿了顿。
“只是让所有世家都去,人多力量大。这话有道理。但孤想问问,人多,就一定力量大吗?如果人多了,心不齐,各干各的,互相拆台,那力量还大不大?”
长孙无忌的眉头皱了一下。
李承乾继续说:“孤不是说不让关陇世家和山东世家去。孤是说,在西州开发这件事上,需要一个牵头的主力。”
“这个主力,要有足够的产业支撑,要有足够的商业经验,要有足够的文化认同,还要对朝廷有足够的忠诚。”
他看向岑文本:“孤以为,江南世家,符合这些条件。”
岑文本的眼睛亮了起来,但他克制着,没有表现出来。
李承乾继续说:“山东世家,文化底蕴深厚,这是他们的长处。但孤想问一句,山东世家对朝廷的政策,有多少是真正支持的?债券发行的时候,山东世家是什么态度?预算制度推行的时候,山东世家又是什么态度?这些事,诸公都记得。”
殿内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接话,因为大家都记得。
那时候山东世家闹得很凶,集体请辞,以去就相争,差点把朝堂掀翻了。
“孤不是说山东世家不忠。”
李承乾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孤是说,山东世家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坚持。”
“但在西州开发这件事上,朝廷需要的是执行力,是不打折扣的落实。”
“如果派去的世家,对朝廷的政策总是持怀疑态度,动不动就要上书反对,那这件事还怎么推进?”
房玄龄坐在那里,面色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
他是山东士族的代表,虽然他一向行事谨慎,不会公然为山东士族争取利益,但太子这番话,还是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李承乾注意到了房玄龄的表情变化,但他没有停下来。
“关陇世家的问题,跟山东世家不一样。”他继续说,“关陇世家跟胡人打交道的历史长,了解胡人的风俗习惯,这是他们的长处。但在‘全面汉化’这件事上,这个长处反而可能变成短处。”
长孙无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承乾解释道:“诸公想想,一个太了解胡人、太熟悉胡人那一套的人,在执行汉化政策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差不多就行了’?”
“会不会觉得‘胡人有胡人的习惯,没必要强求’?”
“这种想法,单独来看没有错。但在西州全面汉化这个目标面前,这种想法就是阻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孤不是说关陇世家不忠心。孤是说,汉化这件事,需要的是坚决,是不打折扣。”
“一个跟胡人走得太近的群体,在执行汉化政策的时候,难免会心软,会犹豫,会觉得‘没必要这么较真’。这种心态,对全面汉化是不利的。”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长孙无忌的脸色有些发青,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太子说的话,虽然刺耳,但确实有道理。
李承乾把目光转向岑文本,语气更加平和。
“江南世家就不一样了。江南世家跟胡人打交道的少,对胡人的了解也不深。”
“这对做生意来说是个劣势,但对全面汉化来说,反而是优势。因为他们去了西州,不会想着‘胡人有胡人的习惯’,他们会想着‘大唐的规矩就是规矩’。他们执行汉化政策,会更加坚决,更加不打折扣。”
岑文本连连点头。
李承乾继续说:“还有一个原因。江南世家的产业分布广,不依赖单一的田产。他们去了西州,可以做各种各样的生意。丝绸、茶叶、瓷器、粮食、布匹,什么都能做。”
“生意做起来了,市面就繁荣了。市面繁荣了,胡人就会来。胡人来了,就要学大唐的规矩。这不就是最好的汉化吗?”
他说完,看向李世民:“父皇,儿臣说完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心里在快速权衡。
太子说的这些话,他大部分都认同。
山东世家确实不好管,关陇世家确实跟胡人走得太近。
江南世家在这两方面都有优势。
而且,扶持江南世家,有利于朝堂平衡。
关陇集团太强了,山东士族也不弱,江南士族一直是最弱的。
让江南世家在西州分一杯羹,既能制衡关陇和山东,又不会让任何一家坐大。
更重要的是,江南世家不是太子的势力范畴。
太子在东宫经营了这么久,提拔的寒门官员不少,但跟江南士族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紧密。
让江南世家去西州,不会让太子的势力进一步膨胀。
这一点,对李世民来说,至关重要。
他不能让任何一个儿子拥有过强的势力,包括太子。
这是帝王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