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济从安兴坊回到皇城时,已是子时三刻。
他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去了两仪殿。
值夜的宦官见他这个时候求见,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但不敢多问,只躬身道:“来主理稍候,容奴婢通传。”
片刻后,王德亲自迎了出来。
“来主理,陛下还没歇,请。”
来济步入暖阁时,李世民正靠在御榻上看书。
不是奏章,是一卷《汉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这么晚,有事?”
来济躬身行礼:“陛下,臣去见了李逸尘。”
李世民放下书卷,目光落在他脸上。
“哦?”
来济从袖中取出那叠文稿,双手呈上。
“内阁拟的登报稿子,臣让他看了一眼。”
李世民接过,先看内阁拟的那份——洋洋洒洒数千言,条理清晰,措辞严谨。
他点点头:“拟得不错。”
来济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李世民翻到下一页。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度民力以制国用
明分职而责成功
工工整整,力透纸背。
李世民盯着那十四个字,久久没有动。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来济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李逸尘写的?”
“是。”来济道,“臣把内阁的稿子给他看,问他如何。他说内阁拟得用心,但缺一个东西。然后提笔写了这十四个字。”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又看了一遍那十四个字。
度民力以制国用。
明分职而责成功。
他想起李逸尘那堂课。
想起那些关于“最合适的数”的推演,想起那些关于“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的道理。
那些话,讲了整整一个时辰。
而这个年轻人,只用十四个字,就全说尽了。
李世民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尚书》,读《左传》,读那些先贤的典谟训诰。
那些流传千古的圣谕,往往只有寥寥数语。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尔身克正,罔敢不正。”
“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
简洁,有力,让人一看就记住,一记住就忘不掉。
今夜,李逸尘这十四个字,和那些圣谕,是一个味道。
李世民睁开眼。
“明日,就用这十四个字作标题。”他缓缓道,“内阁拟的那份,改为正文。”
来济躬身:“臣遵旨。”
李世民顿了顿,又道:“再加一句——‘此议出自东宫右庶子李逸尘,深合朕心,着录于史册,颁行天下’。”
来济心中一凛。
陛下这是要把李逸尘的名字,和这道诏书,一起刻进史册。
这是何等的认可?
他不敢多想,只躬身应道:“是。”
李世民挥挥手:“去吧。明日一早登报。”
来济退下。
暖阁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又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度民力以制国用。
明分职而责成功。
他忽然有些羡慕太子。
有这样的人在身边,是什么感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样的人,是大唐的福气。
翌日。
辰时。
《大唐政闻》新一期出刊。
头版头条,是一道诏书。
正文洋洋数千言,详细阐述了朝廷事权与州县事权的划分原则,明确了“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的执行办法,并宣布将在京畿、河南、河北三道择县试点“隐户登记”,以扩大税基。
诏书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此议出自东宫右庶子李逸尘,深合朕心,着录于史册,颁行天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长安城。
吏部值房里,几个郎中围着一份报纸,面面相觑。
“录于史册......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写进国史。”
“写进国史?他才多大?二十二岁?”
工部衙署里,一位老侍郎看着那十四个字,久久不语。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只摇摇头,叹了口气。
“老夫在朝三十年,没见过这种事。”
国子监里,博士们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度民力以制国用......明分职而责成功......此等圣谕,足以传世!”
学子们奔走相告,争相传抄。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东宫那个李逸尘,陛下把他的话说进诏书里了!”
“何止是进诏书,是要写进国史!”
“二十二岁啊......我二十二岁还在读书......”
长安县廨。
狄知逊正在后堂与县丞王俭商议秋税的事。
一名吏员匆匆跑进来,手中高举着一份报纸。
“明府!明府!快看这个!”
狄知逊接过,目光落在那十四个字上。
度民力以制国用。
明分职而责成功。
他愣住了。
王俭凑过来:“明府,这是......”
狄知逊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正文很长,但他看得很仔细。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这是李公那堂课......”他喃喃道。
王俭也看出来了:“是!就是李右庶子讲的那些!‘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
狄知逊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
“召集所有人。县丞、主簿、县尉、各曹佐吏,全部到后堂议事。现在!”
王俭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但立刻应道:“是!”
一刻钟后,长安县廨后堂挤满了人。
狄知逊站在最前面,手中举着那份报纸。
“都看了?”他问。
众人点头。
狄知逊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前些日子,我们做了调研。坊墙要修,水渠要疏,孤寡要养,官学要办。那些需求,我们记了厚厚一本。”
“但钱不够。缺口两千七百贯。我们愁了半个月,想不出办法。”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现在,办法来了。”
他把报纸往案上一拍。
“度民力以制国用——什么意思?就是征税不能只盯着那几个老实人,要让该交税的人都交税。”
“咱们县里有多少隐户?有多少逃税的?以前管不了,现在朝廷让管了!”
“明分职而责成功——什么意思?就是该咱们县衙挑的担子,咱们自己挑。挑不好,问责。挑好了,朝廷认账。修坊墙的钱,该县衙出,那就县衙出。”
“驿道修缮的钱,该朝廷出,那就朝廷出。再也不用我们自己垫!”
他看向司户佐王实。
“你那份调研,重新做。把全县的隐户、逃税户,全列出来。能登多少登多少,能清多少清多少。一个月内,我要看到结果。”
王实站起身,大声道:“是!”
他又看向县丞王俭。
“预算,重新编。按朝廷新规,把县衙该挑的担子、朝廷该拨的款,分开列。能省的钱,一文都不多要。该要的钱,一文都不少要。”
王俭点头:“下官明白。”
狄知逊最后看向所有人。
“这是陛下的诏。咱们长安县是试点,是样板。做成了,天下州县照着咱们学。做不成,咱们就是给新政抹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所以,只能成,不能败。诸位,拜托了。”
众人齐声应道:“下官等,必当尽力!”
贞观十八年,八月二十三日。
太极殿,大朝会。
今日的气氛,与往日不同。
百官入殿时,无人交谈。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
李世民御临太极殿。
他今日穿着赤黄袍服,头戴通天冠,步履稳健,登上御座。
百官行礼。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他坐下后,目光扫过全场。
然后,他开口。
“前日,朕下了一道诏书,你们都看了。”
殿内鸦雀无声。
“那道诏书,不是朕自己想出来的。是东宫右庶子李逸尘,在贞观学堂讲的那一堂课,朕听后,深以为然。”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此事,交由太子总领。隐户登记试点,由太子年前派出的那五十名县令,率先执行。”
李承乾出列,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儿臣领旨。”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激动,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笃定。
李世民看着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让整个朝堂为之一震的话。
“东宫右庶子李逸尘之议,深合朕心。着录于史册,颁行天下。”
殿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录于史册。
这四个字,太重了。
重到让那些原本心存疑虑的人,闭上了嘴。
重到让那些原本想说什么的人,把话咽了回去。
房玄龄站在班列中,眼帘低垂。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但真的发生时,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这个年轻人,确实值得。
长孙无忌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但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一下。
录于史册。
这意味着,无论将来如何,李逸尘这个名字,已经刻进了大唐的国史。
这是何等的荣耀?
他看向太子。
太子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神色如常。
但他的身后,站着李逸尘。
长孙无忌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朝堂上的格局,已经彻底变了。
以前,太子是太子,李逸尘是李逸尘。
现在,太子是总领新政的太子,李逸尘是“录于史册”的李逸尘。
这两者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太子系的势力,已经从“点”连成了“面”。
那些五十个县令,是李承乾选拔的。
那些新政的理念,是李逸尘提出的。
那些执行的细则,是李逸尘设计的。
现在,陛下公开认可了李逸尘,就等于公开认可了这套班子。
以后,谁还敢轻视东宫?
谁还敢质疑新政?
长孙无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有警惕,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欣慰的是,太子确实成长了,能独当一面了。
警惕的是,东宫势力太盛,会不会引起其他势力的反弹。
释然的是,陛下亲自定调,一切争议,到此为止。
魏王李泰站在班列中,面色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
那是臣子为兄长恭贺时应有的表情——谦逊,得体,无可挑剔。
但他的手,拢在袖中,攥得死紧。
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录于史册。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他心上。
他想起杜楚客那天说的话——“他用的,是阳谋。阳谋,咱们拦不住。”
是啊,拦不住。
怎么拦?
人家堂堂正正地讲道理,堂堂正正地写文章,堂堂正正地办学堂。
陛下亲耳去听,亲自认可,亲自下诏。
这怎么拦?
李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
他知道,此刻,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必须表现得完美无缺。
太子李承乾领旨后,退回班列。
李泰适时出列,走到殿中,向太子躬身一揖。
“太子哥哥深得父皇信重,又得李右庶子这般贤才辅佐,实乃社稷之福。臣弟为哥哥贺。”
他的声音诚恳,笑容得体。
李承乾看着他,微微颔首。
“四弟客气。新政推行,还需诸弟与朝中诸公同心协力。”
李泰再揖:“臣弟自当竭尽全力。”
他退回班列,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但没有人注意到,他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极淡的阴霾。
朝会继续。
各部奏报了一些例行事务,陛下依次批复。
但很多人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们心中,还在反复咀嚼那四个字——
录于史册。
散朝后,百官陆续退出太极殿。
走在最前面的,是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两人并肩而行,沉默了很久。
终于,房玄龄开口。
“辅机,你觉得,那五十个县,能做成什么样?”
长孙无忌目视前方,淡淡道:“做成什么样,看人。那五十个人,是太子殿下亲自选的。他选的人,应该不差。”
房玄龄点头。
“是啊。只是......隐户登记,不是小事。那些隐户背后,站着多少豪强?碰了他们的利益,会不会出事?”
长孙无忌脚步顿了顿,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缓缓道:“出事,也得做。这是陛下定的,太子总领的,李逸尘出的策。出事了,解决就是了。”
房玄龄没有再问。
他知道,长孙无忌说的是对的。
新政推行,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
出事,是必然的。
关键是,出事后,怎么应对。
赵国公府。
长孙无忌回到府中,刚进书房,长子长孙冲就迎了上来。
“父亲,今日朝会的事,儿子听说了。录于史册......这李逸尘,如今可真是一飞冲天了。”
长孙无忌在案后坐下,没有说话。
长孙冲小心翼翼地问:“父亲,咱们......是不是该多走动走动?毕竟,他是东宫的人,咱们和东宫......”
长孙无忌抬起眼,看着他。
长孙冲立刻闭嘴。
长孙无忌缓缓道:“走动什么?他是太子的人,咱们也是太子的人。都是为太子办事,有什么好走动的?”
长孙冲一愣。
他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说。
长孙无忌继续道:“冲儿,你记住。咱们长孙家,效忠的是陛下,辅佐的是太子。李逸尘是能臣,是贤才,咱们敬重他,配合他,这就够了。”
“私下里走得再近,能近到哪去?他是臣,你也是臣。做好自己的本分,比什么都强。”
长孙冲躬身:“儿子明白了。”
长孙无忌摆摆手,让他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
长孙无忌坐在案后,望着窗外,久久未动。
他想起了李逸尘那双眼睛。
平静,清澈,没有一丝闪烁。
魏王府。
李泰回到府中,径直进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表情。
杜楚客早已在书房中等候。
见他进来,站起身,躬身行礼。
“殿下。”
李泰没有说话,走到主位坐下。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杜楚客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良久,李泰开口,声音沙哑。
“先生,你看见了。”
杜楚客点头:“看见了。”
“录于史册。”李泰咬着牙,一字一字,“他才二十二岁。二十二岁,就录于史册。本王呢?本王比他大,编了《括地志》,管了信行,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录!”
杜楚客沉默。
他知道李泰此刻的心情。
那种不甘,那种愤怒,那种无力感,他理解。
但他也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
“殿下,”他终于开口,“臣之前说过,他用的,是阳谋。”
“阳谋,就是摆在你面前,你也拦不住。”
“因为他做的,是对的。是利国利民的。陛下认,朝臣认,百姓也认。”
李泰攥紧了拳头。
杜楚客继续道:“但殿下,阳谋有阳谋的弱点。”
李泰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弱点?”
杜楚客缓缓道:“阳谋,要靠人去做。”
“李逸尘那些道理,再好,也得有人去执行。那五十个县令,是太子选的。他们去推行新政,会遇到什么?”
“阻力,对抗,甚至......流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那些豪强,那些隐户背后的世家,他们不会坐以待毙。新政碰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一定会反抗。”
“到时候,出事了,谁担责?”
李泰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
杜楚客摇头:“臣没什么意思。臣只是说,新政刚开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李逸尘的道理是对的,但执行的人,能不能做对,那是另一回事。”
“殿下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拦,是等着看。看那五十个县,能做成什么样。”
李泰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先生说得对。那就......等着看。”
贞观十八年,九月初三。
魏州,昌乐县。
县令周文方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从长安送来的《大唐政闻》。
他已经把那份报纸看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