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暖阁。
已是亥时三刻。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腿上盖着薄毯。
案头堆着今日未批完的奏章,但他没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份厚厚的文书上。
那是刚刚呈上来的李逸尘讲课的内容。
王德添了两次灯油,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里。
他侍奉陛下二十多年,从秦王府到太极宫,见过陛下无数种神情——愤怒的、冷厉的、满意的、疲惫的。
但今夜这种,他极少见到。
那不是寻常的喜怒。
那是一种......凝固的、沉甸甸的、近乎于震骇之后的沉默。
李世民已经这样坐了一个多时辰。
他把那份讲学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快速浏览。
他想知道,李逸尘究竟讲了什么,值得太子和几位宰辅联名呈报,值得房玄龄亲笔附议“此议关乎国本,宜早定策”。
第二遍,是逐字逐句细读。
他看得很慢,有时盯着某一句话,能停一炷香的工夫。
“税额不是越高越好。超过某个数,朝廷得的更少,百姓失的更多。这是双输。”
“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该朝廷挑的担子,朝廷不能推。该县衙挑的担子,县衙不能躲。”
“朝廷的钱,是百姓的血汗。百姓的命,是朝廷的根基。钱没了可以再挣,根基垮了,什么都没了。”
这些话,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现在,他在看第三遍。
不是看了。
是在想。
想这些话背后,那个年轻人到底在想什么。
窗外有夜风吹过,檐角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从文书上移开,落在那跳动的烛火上。
他忽然明白了。
李逸尘为什么要去贞观学堂讲课。
不是为显才。
不是为邀功。
是借学堂那个地方,借那些学子的耳朵,把一套完整的道理,讲给该听的人听。
讲给太子听。
讲给长孙无忌听。
讲给房玄龄听。
讲给高士廉、岑文本、马周、褚遂良听。
更重要的是讲给他这个皇帝听。
前些日子,县一级预算制度推行遇阻,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唐俭束手无策,房玄龄也只能提出“差异化核定”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连他自己,这个当皇帝的,也在心里转过无数念头。
是不是制度太急了?
是不是给县里的钱太少了?
是不是该拨一笔专款下去?
可李逸尘今天告诉他,不是。
根本不是。
问题不在预算制度本身。
问题在,县衙的钱不够。
问题在,县衙要办的很多事,其实是朝廷的担子。
问题在,县衙能收的税,还有太多该收的人没收上来。
预算制度不是制造问题。
预算制度是让问题暴露出来。
李世民放下文书,靠向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贞观学堂那四百学子,今日听了这一课。
十年后,二十年后,那些学子会入仕,会做县令,做刺史,做尚书。
到那时,这套道理,就会成为他们的本能。
李世民闭上眼。
他忽然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累。
累完了,又有一丝欣慰。
这个年轻人,想的不是一时,不是一事,是十年后,二十年后,是大唐的根基。
王德从角落里悄步出来,低声道:“陛下,子时了,您该歇了。”
李世民睁开眼。
“传来济。”
王德一愣。
这个时辰,传内阁主理人?
但他不敢多问,只躬身应道:“是。”
来济今夜本来已经睡下。
两仪殿的内侍来传时,他正在榻上辗转难眠。
白天贞观学堂那堂课,他也去听了。
听完了,回来之后,一直睡不着。
李逸尘那番话,翻来覆去在他脑子里转。
“最合适的数”......“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
这些话,看起来简单,细想之下,层层都是道理。
他自基层爬上来,见过无数奏章,议过无数国事,自以为对朝政了如指掌。
可今天李逸尘讲的,是他从未想过的新东西。
不是新事,是新角度。
是把那些他以为很复杂的事,用最简单的道理,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这个李逸尘......到底是什么人?
这时,外院传来敲门声。
来济坐起身,披上外袍。
片刻后,管家引着一名内侍进来。
内侍躬身道:“来主理,陛下召见。”
来济心中一震。
这个时辰?
但他没有问,只点点头:“容我更衣。”
一刻钟后,来济进了两仪殿暖阁。
殿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面前摆着一份文书。
来济躬身行礼:“臣来济,参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坐。”
内侍搬来圆凳,来济谢恩后坐下,腰背挺直。
李世民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份文书上。
来济知道那是什么。
那份讲学录,他今天也拿到了一份。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世民终于开口:“这份东西,你看了?”
来济点头:“臣看了。”
“怎么看?”
来济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陛下问的不是“好不好”,而是“怎么看”——从内阁的角度,从朝廷的角度,从执行的角度。
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臣以为,李右庶子此讲,有三层意思。”
“说。”
“第一层,是把问题归正了。前些日子,朝堂上吵县衙预算推行遇阻,吵的是制度好不好、县衙难不难。”
“李右庶子今日讲清楚了——不是制度不好,是县衙的钱不够;不是县衙的事多,是很多事本该朝廷挑担子。”
李世民微微点头。
来济继续道:“第二层,是给出了办法。税额不是越高越好,要让更多的人按规矩交税,这是增量。”
“省着花,少花冤枉钱,这是节流。朝廷该挑的担子,朝廷拨款,这是分担。三管齐下,县衙的困局就能解。”
“第三层呢?”李世民问。
来济抬起头,目光平静:“第三层,是立了规矩。”
“‘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这套规矩一旦立起来,朝廷和地方之间的事,就清了。”
“以后再有什么争议,按这个原则去分,扯皮就少。”
李世民沉默。
来济这番话,和他想的,一样。
他看向来济:“那你觉得,这篇东西,该怎么执行?”
来济心中微微一凛。
陛下问的是“怎么执行”。
不是问“好不好”,不是问“对不对”,是问“接下来怎么办”。
这说明,陛下已经认可了。
接下来,是要落地。
来济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作为内阁主理人,他太清楚一件事。
任何好政策,从想法到落地,中间有无数道坎。
怎么推进,怎么减少阻力,怎么让各方接受,这需要策略。
李世民也没有催。
他在等。
他知道来济的性子——谨慎,周密,从不轻易开口。
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来济抬起头。
“陛下,臣以为,此事可分三步。”
“第一步,是朝廷事权和县衙事权的划分。这一步,是根本。”
来济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李右庶子讲的‘谁挑担子、谁出力气、谁拿好处’,要落到实处,就得先明确——哪些事,是朝廷的担子。哪些事,是县衙的担子。”
“其实,本朝历来也有划分。教化之事,归于州县;兵马之事,归于军府;刑名之事,州县初审,刑部复核。”
“但这些划分,多是惯例,从未成文,更未从‘谁出钱’这个角度梳理过。”
李世民听着,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击。
来济继续道:“譬如驿道。按惯例,驿道归工部管,但实际修缮,多是县衙出力。”
“钱从哪儿来?有时朝廷拨,有时县衙垫,有时向百姓摊派。一笔糊涂账。”
“再譬如官学。朝廷说教化重要,让州县办学。但钱从哪儿来?没说。结果,有的县办得好,有的县办不好,全看县令的本事。”
他顿了顿:“李右庶子讲的‘朝廷挑担子’,就是要把这些糊涂账算清楚。”
“驿道是天下人走的,该朝廷出钱。官学是本县子弟读的,该县衙出钱。两边都沾边的,两边一起出。”
李世民点头。
“那你说的划分,怎么划?”
来济早有准备。
“臣以为,可分三类。第一类,是纯属朝廷的事。如边防、科举、大江大河治理。这些事,朝廷挑担子,朝廷出钱,州县配合执行。”
“第二类,是纯属州县的事。如坊墙修缮、水渠疏浚、乡里治安。这些事,州县挑担子,州县出钱,朝廷监督。”
“第三类,是两边都沾边的事。如官道、官学、义仓。这些事,两边一起出钱,比例根据具体情况定。”
他顿了顿:“但最重要的,不是划,是定规矩。”
“规矩定了,以后再有争议,就按规矩办。该朝廷出的,朝廷不能推。该州县出的,州县不能躲。”
李世民沉吟片刻:“这规矩,怎么定?”
来济道:“臣以为,可由陛下明发一道圣谕,把这些原则说清楚。不必太细,但要让人听得懂。就说‘朝廷挑天下担,州县挑本县担,两边都沾边的,两边一起扛’。”
他顿了顿:“这道圣谕,可登在《大唐政闻》上,让天下官员都看到。”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登报。
这是他没想到的。
来济解释道:“陛下,此事关乎国本,要让天下官员都知道,都照着办。单靠朝堂发文,层层传达,到州县不知猴年马月。登报就不一样,消息传得快,而且人人都能看到,没有中间走样。”
李世民微微颔首。
来济又道:“圣谕之后,第二步,就是落实。”
“如何落实?”
“臣以为,可令吏部考功司,在考核州县官时,重点看他们把自己该挑的担子挑得如何。”
来济的声音更稳了。
“以往考核,标准笼统。什么‘户口增益’、‘田野开辟’,说起来容易,落实难。有了事权划分,就能更细。”
“比如,修坊墙——这是县衙该挑的担子。县里坊墙修得好的,就是称职。修得不好的,就是不称职。吏部考核时,可以调工部的工程记录看,哪年修的,花了多少钱,用了什么料,一目了然。”
李世民眼睛微微一亮。
这个思路,和预算制度,是一脉相承的。
“再比如,兴教化。县里官学办得好不好,有多少孩子入学,能考出多少功名,这些都是可以查的。办得好的,升迁优先。办得不好的,问责。”
来济顿了顿:“这样,考核就有了抓手。州县官想升迁,就得老老实实把自己该办的事办好。办不好,谁来说情也没用。”
李世民点头。
他想起房玄龄曾经说过,吏治最难的不是选人,是考核。
选对了人,怎么知道他干得好不好?靠奏报?
奏报可以作假。
靠巡按?
巡按也看不过来。
现在,来济给出了一个办法——用事权划分,把考核标准具体化。
这是高招。
“第三步呢?”李世民问。
来济道:“第三步,是让县衙有钱办事。”
“李右庶子讲的‘让交税的人变多’,臣以为,此事可由民部牵头,州县配合,逐步推进。”
“隐户、逃户、那些本该纳税却一直在逃的人,是该登记了。但不能急,不能蛮干。可以先选几个县试点,摸清情况,总结经验,再推广。”
他顿了顿:“还有,明年的朝廷预算,臣建议,专门拨一笔钱,作为‘县级专项补助’。”
“补助?”李世民眉头微动。
“是。这笔钱,不按人头分,不按田亩分,按‘县衙自己挑担子但实在挑不动’的情况分。”
“有些县,确实穷,收了税也不够用。有些县,事特别多,像长安县这样的京县,负担重。这些,都可以申请补助。”
“但要有规矩——申请补助的县,必须先把本县的税收到位,必须把预算编清楚,必须说明为什么不够用。”
“批不批,批多少,由民部和内阁一起审。”
李世民沉默。
来济这番话,说得很透。
县衙要有钱,不能光靠朝廷拨,那样没完没了。
要先把自己该收的税收好,该省的钱省好,实在不够,朝廷再补。
这个顺序,很关键。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闭目沉思。
来济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暖阁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李世民睁开眼。
“来济。”
“臣在。”
“你说得对。这件事,交给太子去办。”
来济一愣。
交给太子?
他刚才建议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内阁牵头,民部配合。
没想到陛下直接说交给太子。
但转念一想,又明白了。
太子是预算制度的推动者,李逸尘是太子的人,贞观学堂是太子办的。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太子有关。
交给太子,名正言顺。
而且......
来济心中微微一凛。
陛下这是放手了。
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太子去办。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陛下认可了太子的能力,也意味着陛下想把这件事办成。
李世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太子年后派出去的那五十个县令,如今都在各地任职。让他们去执行这个政策,最合适不过。”
来济点头。
“陛下圣明。那些人本就是太子选拔的,对太子忠心,对新政也熟悉。让他们去落实事权划分,事半功倍。”
李世民顿了顿,又道:“你说的事权划分圣谕,你明日就让内阁草拟。拟好后,登报。”
“还有让交税的人变多这件事,你回去后和唐俭说一声,让他动起来。两年之内,把隐户登记的事,拿出个章程来。”
“是。”来济躬身应道。
李世民看着他,忽然又问了一句:“来济,你心里,怎么看李逸尘?”
来济愣住了。
他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问题。
他斟酌了一下,缓缓道:“臣以为......李右庶子之才,旷古罕见。”
他没有用比喻,没有用夸赞,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李世民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挥挥手:“去吧。不早了。”
来济起身,躬身行礼,退出了暖阁。
走到殿门外,夜风一吹,来济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
不是紧张。
是震撼。
李逸尘那篇讲学录,让他震撼。
陛下刚才那番话,让他震撼。
还有陛下最后问的那个问题——“你心里,怎么看李逸尘?”
他站在殿外台阶上,望着夜色中的皇城,久久未动。
旷古罕见。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恰当的词。
不是恭维,是实话。
安兴坊,李宅。
李焕天不黑就回来了,但一直没进正屋,在后院那间临时腾出来的书房里,对着几张图纸发呆。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一间空屋子,堆着他这些天盘下来的各种契书、账本、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