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八年,七月二十日。
宜:嫁娶、出行、乔迁、会友。
忌:动土、安葬。
新宅位于安兴坊,为五进带花园的宅院。
宅门早已敞开,仆役们进进出出,忙着卸车搬运。
李逸尘骑马在前,李诠和王氏的马车在后,李焕则押着装着重要物件的几辆车。
“这宅子……真大。”
李焕下马,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高悬的“李宅”匾额。
五进的宅子,青砖灰瓦,门楼高大,石狮威仪。
进门是照壁,转过照壁是前院,正厅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
穿过垂花门是内院,正房、东西厢房、后罩房,还有一个不小的花园,假山池塘,亭台廊榭一应俱全。
李诠也下了车,在王氏搀扶下站定,看着这气派的府邸,眼中既有欣喜,也有感慨。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住进这样的宅子。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儿子。
“阿耶,娘亲,先进去歇息吧。”
李逸尘走过来。
“前厅已经收拾好了。”
众人进了前厅,仆役们还在忙碌。
李焕指挥着人将箱笼按房归置,王氏则带着丫鬟去内院收拾。
李诠坐在正厅主位上,环顾四周。
厅内陈设简洁雅致,紫檀木的案几、座椅,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字画。
“逸尘,”李诠开口。
“今日来的那些贺礼……”
“孩儿明白。”
李逸尘知道父亲担心什么。
“贺礼都已登记造册,寻常物件入库,贵重或特殊的,儿子会酌情处理。”
“太子、晋王所赠,会在书房和内室妥善安置。”
“至于长孙司徒、房相他们的礼,儿子会择日亲自登门致谢。”
李诠点点头,儿子办事向来周全,他放心。
“为父只是觉得,这排场是否太大了些?你如今虽是右庶子,但毕竟年轻,树大招风……”
“孩儿知道。”李逸尘平静道。
“但有些事,避不开。今日这乔迁,朝中各方都看着。”
“太子、晋王送礼,是表明态度。长孙司徒、房相他们送礼,也是表态。”
“儿子若推拒或过于低调,反会让人误解。”
李诠默然。
他虽微末小官,但活了大半辈子,这些道理还是懂的。
只是作为父亲,他总希望儿子能平顺些,少些风波。
长安县令狄知逊亲自来了。
因儿子狄仁杰拜在李逸尘门下,于公于私都该来。
他送的礼不算贵重,但很用心。
一套文房四宝,两盆长安县衙花房里培育的珍品兰花。
“李公乔迁之喜,下官聊表心意。”
狄知逊拱手,态度恭谨中带着亲近。
“狄县令客气了。”李逸尘还礼。
“狄县令若有空,不妨留下喝杯茶。”
“衙门里还有些公务,下官稍坐片刻便走。”狄知逊笑道。
“仁杰能跟着李公学习,是他的造化。这孩子今早天不亮就起来了,说一定要早点来帮忙。”
两人又说了几句,狄知逊便告辞了。
他走出李宅时,巷子里已经挤满了各府马车,不少官员的仆役在低声议论。
狄知逊低头快步走过,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他知道李逸尘如今圣眷正隆,但亲眼见到这般场面,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已不仅仅是“得宠”,而是真正在朝堂扎下了根基,形成了自己的人脉网络。
“逸尘弟!”李焕又匆匆进来,这次脸上神色更加古怪。
“那个……赵小满来了,还带了……带了几件古怪家具。”
“现在正在后院卸车,你要不要去看看?”
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来了?我这就去。”
他对李诠道。
“阿耶,孩儿去安置些东西。”
后院,赵小满正指挥着几个工匠模样的汉子,小心翼翼地从板车上抬下几件用厚布包裹的物件。
见李逸尘来,他连忙迎上。
“老师,东西都做好了,按您给的图纸,一点不差。”
“辛苦了。”李逸尘点头,“打开看看。”
厚布掀开,露出里面的物件。
椅背高挺,两侧有扶手,椅腿粗实,雕着简洁的云纹。
还有一张四方大桌,桌面宽阔,四边各配一把同样的椅子。
“这是……”随后跟来的李诠、李焕都愣住了。
这桌椅样式,他们从未见过。
唐人平日多是跪坐或盘坐于席、榻之上,案几低矮。
即便有胡床、绳床传入,也是少数人使用。
这般高大的椅子、桌子,实在新奇。
“这叫太师椅,这是八仙桌。”李逸尘解释道。
“是学生赵小满根据古籍记载,结合胡凳样式改良所制。孩儿试过,坐着比跪坐舒服,尤其适合年长者。”
赵小满在一旁补充。
“椅背的弧度是计算过的,能托住腰背。坐垫里填充了丝绵和羽毛,软硬适中。”
“桌子的高度也是按坐姿测算的,人在椅子上坐直,手臂自然放在桌上,高度正好。”
李诠将信将疑地走近,伸手摸了摸椅子。
紫檀木的材质,打磨得光滑温润。
他迟疑了一下,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坐了上去。
椅背稳稳托住他的腰,坐垫柔软却不过分塌陷,扶手的高度恰到好处,手臂放上去很自然。
他试着往后靠了靠,整个人竟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感。
“这……确实舒服。”李诠忍不住道。
“这椅子……很好。”
李焕也好奇地试坐另一把,随即眼睛一亮。
“妙啊!逸尘弟,这椅子要是推广开来,必定大受欢迎!”
李逸尘微笑不语。
他让赵小满做这些,本就是为了改善自家人的生活。
唐人跪坐的习惯,对膝盖、腰椎都是负担,尤其父亲年岁渐长,他早就想改了。
只是这事不能急,得慢慢来。
“先把这套桌椅搬到前厅。”李逸尘吩咐。
“其余的椅子,父亲房里放两把,我书房放两把,母亲房里也放一把。桌子……这张八仙桌放前厅,另做一张小些的放内院花厅。”
“是。”赵小满应下,指挥工匠开始搬运。
众人正忙着,福伯又小跑过来。
“郎君,狄家小郎君来了。”
“让他进来吧。”李逸尘道。
不多时,狄仁杰跟着福伯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青色布衫,干净整洁,见李逸尘便躬身行礼。
“学生见过老师。家父让我来帮忙,说老师乔迁,学生理当效力。”
“有心了。”李逸尘点头。
“正好,你在旁边看着,学学怎么安置这些新式家具。小满,你给仁杰讲讲。”
赵小满和狄仁杰年纪相仿,但因入门早,算是师兄。
他为人朴实,也不摆架子,当下便拉着狄仁杰讲解桌椅的设计原理、用料讲究。
狄仁杰听得认真,不时发问,两人很快聊得投入。
李焕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
他这堂弟,如今不仅官做得大,连收的学生都这般出色。
赵小满虽出身寒微,但手艺精湛,深得工部赏识。
狄仁杰更是少年老成,谈吐不俗。
假以时日,这两人恐怕都不是池中之物。
“二哥。”李逸尘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你去库房清点一下贺礼,按我之前的分类,列个详单。”
“尤其是长孙司徒、房相、岑侍中,还有太子、晋王府的礼,要单独列出来,注明礼物品类、数量、估价值多少。”
“我这就去。”
李焕应下,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
前阵子,魏王府那边找他合作砖茶生意。
李逸尘当时没同意,后来他们也没再提。
李焕始终觉得这事会不会得罪了魏王?
可今日看这贺礼场面,魏王府也没有找过茬。
不过看到今日太子、晋王,乃至长孙无忌、房玄龄这些重臣都送来贺礼。
他又觉得,或许逸尘弟如今的影响力,已让魏王府有所忌惮,不敢轻易动作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这一支陇西李氏旁系,恐怕真的因为逸尘,有了堪比主家的分量。
无论如何,眼下是李家最好的时候,他得帮逸尘把这份家业守好。
午后,新宅渐渐安顿下来。
前厅里,那套太师椅和八仙桌已经摆好。
李诠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起初还有些不习惯,但坐久了,越发觉得舒服。
李安也试了试,连连称奇。
李焕更是坐上去就不想下来,说这椅子比胡床、绳床强太多了。
“逸尘,这桌椅……会不会太标新立异了?”
李诠还是有些顾虑。
“若是有人来拜访,见了这般坐具,会不会觉得我们李家失了礼数?”
“父亲放心。”李逸尘道。
“这套桌椅,儿子是查过典籍的。”
“这太师椅、八仙桌,不过是借鉴胡坐之便,改良而成,合乎礼法。”
“况且,儿子已想好说辞——这坐具是按《周礼》中‘席地而坐’之理改良,椅背如凭几,扶手如几案,实乃复古之制,非标新立异。”
李诠听了,觉得有理,便不再多说。
其实他心里也喜欢这椅子,只是为官多年,谨慎惯了。
然后李逸尘又让人上了小铜锅。
有讲切好的羊肉和菜端了上来。
众人好奇。
此时福伯又急匆匆进来。
“郎君,来了一位自称是郎君的‘世伯’,说是您的旧识,来道贺乔迁之喜。”
“世伯?”
李逸尘眉头微皱。
他在长安的“世伯”?
忽然,他心中一动,想起一个人来。
上次在酒楼的世伯。
“那位世伯……长相如何?带了几个人?”李逸尘问。
“五十岁上下,面容威严,但带着笑。只带了一个老仆,但那老仆气度不像寻常下人。”
李逸尘心中一紧。
果然。
他立刻起身,对李诠道:“阿耶,恐怕是陛下来了。您随我一同出迎。”
“陛、陛下?”李诠吓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差点没站稳。
李安、李焕也腾地站起,脸上血色褪尽。
狄仁杰和赵小满虽也吃惊,但还算镇定,尤其是狄仁杰,只眼神闪了闪,便恢复平静。
“快,开中门!”李逸尘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二哥,你去告诉母亲,让她在内院不必出来。小满、仁杰,你们随我去迎。”
众人慌忙行动。
李诠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手还是微微发抖。
皇帝亲临臣子私宅,这是何等的荣宠?
但也是何等的压力?
大门外,李世民一身常服,负手而立,王德垂手站在他身后半步。
周围没有仪仗,没有侍卫,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富家翁。
但那份久居上位的气度,却是掩不住的。
中门大开,李逸尘当先走出,深深一揖。
“不知陛下光临,”
李逸尘还要说些什么,被李世民拦住。
李世民哈哈一笑。
“逸尘不必多礼。今日你乔迁之喜,老夫正好路过,便来讨杯茶喝,顺便看看你这新宅子。”
他目光扫过李诠等人。
“这几位是?”
李逸尘侧身介绍:“这是家父。这是我大伯,这是家兄。这两位是学生的弟子,赵小满、狄仁杰。”
李诠、李安慌忙要跪拜,李世民却上前一步扶住。
“今日私访,不必行大礼。李公教子有方,养出逸尘这般英才,朕……真是羡慕啊。”
李诠却听得明白,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惶恐,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陛下请进。”
众人簇拥着李世民进了宅子。
福伯这才确认,真是皇帝,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前厅里,李世民一眼就看到了那套太师椅和八仙桌。
他眼中闪过好奇,却没有立刻发问,先在李逸尘引导下,坐上了主位的太师椅。
一坐下,他便轻“咦”一声,调整了下坐姿,靠上椅背,又伸手摸了摸扶手。
“这坐具……倒是新奇。”李世民道。
“比胡床稳当,比绳床舒服。逸尘,这是你弄的?”
李逸尘躬身:“回陛下,这是学生赵小满根据古籍记载,结合胡凳改良所制。”
“赵小满?不错。”
李世民看向站在李逸尘身后的少年。
赵小满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回陛下,正是小子。”
“不错,心思巧,手也巧。”
李世民赞了一句,又看向狄仁杰。
“这便是你新收的弟子?”
狄仁杰不慌不忙,上前行礼,声音清朗平稳。
“小子狄仁杰,拜见陛下。”
李世民打量着他。
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但站姿笔挺,眼神清澈镇定。
面对自己这个皇帝,竟无半分怯懦,行礼动作规范,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这份定力,莫说少年,便是许多朝臣也未必有。
李诠、李安都是面色发白,赵小满还好一点。
现在看起来就李逸尘和狄仁杰面色正常。
李世民点头,“逸尘收徒的眼光,向来不差。”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老师这新宅子,你觉得如何?”
这问题看似随意,实则考验。
狄仁杰略一思索,答道:“宅院宽敞,布局合理。然学生以为,宅第华美与否,在其次。”
“居者德才,方是根本。老师常教导学生,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好一个‘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李世民笑了,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这少年不仅镇定,答话也很有分寸,既夸了宅子,又抬高了老师,还不失谦逊。
李诠、李安在一旁听着,手心全是汗。
他们此刻才真切感受到,什么叫“天威难测”。
皇帝明明笑着说话,却总让人觉得每句话都有深意。
而狄仁杰这孩子,竟能对答如流,这份胆识,让他们既佩服又心惊。
李焕更是脑子嗡嗡作响。
皇帝……真的来了。
不仅来了,还这么随意地坐在椅子上,跟逸尘和狄仁杰闲聊。
这场景,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魏王府那边没动静了——连皇帝都亲临道贺,魏王就算心里有想法,也得掂量掂量。
“陛下请用茶。”
李逸尘亲自奉上茶盏。
李世民接过,抿了一口,目光又落到八仙桌上那个小铜锅上。
“这是何物?看着不像寻常炊具。”
“这叫火锅。”李逸尘解释。
“也是从古籍中看到的吃法。将铜锅置于炭火上,锅中盛汤底,煮沸后,将切薄的肉片、菜蔬放入涮煮,熟即食之。”
“古籍载,此法源于前朝,冬日食之,暖身驱寒。”
“哦?”李世民兴致大起。
“古籍所载,是否真如所说?你可试过?”
“试过几次,味道尚可。”李逸尘道。
“今日乔迁,臣本打算晚膳时让家人尝尝。陛下来了,若不嫌弃,不妨也试一试?”
“好啊!”李世民点点头。
“朕今日便在你这里蹭顿饭了。王德,你去跟外面说一声,晚些再回宫。”
王德躬身应下,退了出去安排。
李逸尘便吩咐下去,让厨房准备火锅食材。
趁这功夫,李世民起身,在李逸尘陪同下,大致看了看宅子。
花园、书房、内院前厅,都走了一遍。
每到一处,他都会问几句,李逸尘一一作答。
李诠等人跟在后面,不敢多言,只偶尔应和两句。
回到前厅时,食材已准备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