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学堂明伦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三十余名学子躬身垂首,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方才争论时的热烈与锐气,此刻被一种本能的敬畏取代。
他们中大多数人,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皇帝。
那学子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
“回陛下,学生......王浚,字清源,太原人氏。”
李世民点点头,转向旁边那位敦厚些的学子。
“你呢?”
“学生郑虔,字若齐,荥阳郑氏旁支。”
“方才朕在门外,听你们争论税制改革之事。”
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说要全面推行,不可畏首畏尾。你说需循序渐进,不可贸然行事。都有道理。”
王浚和郑虔都屏住呼吸,不敢接话。
李世民踱了两步,看向堂内其他学子。
“方才还有谁发言了?站起来,让朕看看。”
又有三名学子战战兢兢地起身。
一个身材中等、面色微黑的学子躬身道。
“学生陈实,关中泾阳人。”
一个面容清秀、眼神明亮的学子道。
“学生刘简,洛阳人氏,去岁进士及第。”
李世民将这几个名字记在心里。
方才在门外,这几人的发言都给他留下了印象——不是空谈道理,而是能结合实际,提出具体问题。
“都坐下吧。”
李世民走到堂前主位,自己先坐下了。房玄龄侍立在他身侧。
学子们这才敢落座,但一个个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拘谨。
“朕今日来此,本是想看看贞观学堂办得如何。”李世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方才在门外听了半晌,朕很欣慰。”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争论的那些问题,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税制该如何改,怎么改才能既充实国库又不伤民,怎么防止胥吏舞弊,怎么让百姓明白自己该交多少税......”
“这些都是朝堂上每日也在讨论的问题。”
学子们默默听着,不敢插话。
“但你们讨论的方式,与朝堂不同。”
李世民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朝堂之上,大臣们说话,总要考虑许多。”
他轻轻叹了口气。
“朕不是责怪他们。为官者,自当谨慎。但有时候,太过谨慎,反而失了本心。”
堂内更静了,连窗外蝉鸣都显得刺耳。
“你们不一样。”李世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你们就事论事,有什么说什么。王浚说要全面推行,是看到了江南试点的成功,心急想让天下百姓都得益。”
“郑虔说要循序渐进,是虑及各地差异,怕冒进坏事。”
“陈实提到征税文书复杂,刘简提到税吏考核弊端......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建言。”
他看向这些年轻人,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朕登基十八年,每日批阅奏章,召见大臣,处理朝政。有时候,朕会想——天下之事,到底该如何办,才是对的?”
“今日听你们争论,朕忽然觉得,答案或许很简单。”李世民缓缓道。
“把事情本身放在第一位。不考虑派系,不考虑私利,不考虑谁的面子,只考虑——这件事,怎么做才对百姓好,怎么做才对朝廷好。”
他站起身,学子们也跟着起身。
“贞观学堂设立之初,朕题写匾额时,曾想——这里要培养的,是实干之才,是能办实事、敢说真话的人才。”
李世民的声音在堂内回荡。
“今日看来,这个目的,正在实现。”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
“你们要继续这样争,这样论。不要因为朕今日来了,以后说话就畏首畏尾。”
“朕希望下次再来时,还能听到这样的争论——激烈,真诚,就事论事。”
“税制改革之事,朝廷自有考量。但你们的建言,朕会记着。”
“将来你们入朝为官,朕希望你们能保持今日这份初心——把事情本身放在第一位,敢说真话,能办实事。”
说完这些,李世民看向房玄龄。
“玄龄,我们走吧。”
“是。”房玄龄躬身。
李世民迈步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回头又说了一句。
“好好读书,好好争论。大唐的未来,在你们肩上。”
然后,他推门而出。
堂内,学子们依旧保持着躬身送驾的姿势,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直起身来。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复杂的情绪——激动,惶恐,振奋,不安。
王浚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道:“陛下......方才真的在夸我们?”
郑虔长长吐出一口气:“似乎......是的。”
陈实搓了搓手,手心全是汗:“我刚才说征税文书复杂......会不会太冒犯了?”
刘简摇头:“陛下既然说‘很好’,那就是真的觉得好。”
韩愈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门口的方向,眼神闪烁。
门外,李世民走在学堂的甬道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玄龄,”他忽然开口。
“这几个人才,你要留意。等他们结业,先安排进内阁历练。”
李世民淡淡道。
“让他们在内阁待几年,熟悉朝政运转,然后再外放州县,或留任朝中。朕要看看,这些‘不忘初心’的年轻人,到底能走多远。”
“臣明白了。”房玄龄点头,心中默默记下那几个名字。
同一时间,东宫。
李承乾坐在书案后,听着内侍的禀报。
“......陛下辰时出宫,往贞观学堂去了。房相陪同。在学堂待了近一个时辰,方才起驾回宫。”
李承乾手指轻轻敲击案几。
李承乾挥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内侍躬身退出。
殿内只剩下李承乾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父皇去贞观学堂,不奇怪。
那个地方,父皇一直关注。
奇怪的是,父皇腿伤刚好些就急着去,而且一待就是一个时辰。
是去看李逸尘办学的成果?
还是......去找人?
李承乾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他起身,走到殿门口。
“来人,请李右庶子来。”
片刻后,李逸尘步入殿内。
“殿下。”
“先生坐。”李承乾回到案后。
“方才得到消息,父皇去了贞观学堂,与学子们交谈了两刻钟。”
李逸尘在客座坐下,神色平静。
“陛下关心学堂,是好事。”
“先生觉得,父皇为何此时去?”李承乾问。
李逸尘沉吟片刻。
“或许,是想看看学堂培养的人才。也或许......是想亲自感受一下,年轻学子们是如何讨论朝政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预算制度之争刚结束,陛下心中或有感慨。去学堂听听年轻人纯粹的就事论事,也许能舒缓心情。”
李承乾点点头,这解释说得通。
他又道:“内侍禀报,父皇离开时面色不错。与学子们交谈,应该很愉快。”
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殿下,这或许是个机会。”
“机会?”李承乾挑眉。
“陛下与学子们的交谈内容,若能整理出来,公开发表,让朝野知晓......”
李逸尘缓缓道。
“一来,可彰显陛下重视人才、鼓励直言之心。二来,也可为贞观学堂正名,吸引更多人才。三来......”
他看向李承乾:“这也是殿下向陛下表示孝心的机会。”
李承乾明白了。
父皇在学堂的讲话,若是东宫出面整理,通过《大唐旬报》和《大唐政闻》发表,让百官学习领会......
这无疑是在向父皇表明:您的每一句话,儿臣都重视,都愿意让天下人知晓。
“先生觉得,该如何做?”李承乾问。
李逸尘道:“臣请去一趟贞观学堂,与当时的博士、学子详谈,将陛下的讲话内容整理成文。”
“然后以‘陛下在贞观学堂的讲话精神’为题,在下一期报纸头版刊发。”
“同时,臣可撰写一篇评论员文章,深入解读陛下的圣心用意,号召各级官吏深入学习领会。”
李承乾听得眼中放光。
“好!此事就交给先生去办。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臣只需殿下一道手令,允许臣查阅学堂记录,采访相关人等。”李逸尘道。
“准。”李承乾立刻提笔书写手令,盖上东宫印信。
“先生速去办。三日后,新一期报纸就要刊发,学生要让父皇看到。”
李逸尘接过手令,躬身退下。
出了东宫,他径直往贞观学堂而去。
马车在学堂门前停下时,已是午后。
学堂内刚结束上午的课程,学子们正在用午膳。
李逸尘找到学堂的监事博士,出示了太子手令。
“李右庶子请。”监事博士连忙引路。
李逸尘先去了明伦堂,找到当时在场的几位博士,详细询问了陛下到来时的情形、说了哪些话、学子们如何回应。
然后又找到了王浚、郑虔、陈实、刘简等几位当时发言的学子,一一访谈,请他们回忆陛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节。
学子们起初有些紧张,但见李逸尘态度温和,问得细致,便也渐渐放开,将当时的情形一一道来。
访谈持续了两个时辰。
结束时,已是黄昏。
李逸尘带着厚厚一沓记录,回到东宫自己的值房。
他没有回家,而是点起灯,开始整理文稿。
他先整理李世民说的一些具体的话。
这部分要忠实李世民的原话,但也要适当梳理,使之条理清晰。
他将陛下的讲话分为几个部分。
对学子们争论方式的肯定。
对朝堂议论方式的反思。
鼓励谏言的的倡导。
对“官员赤子之心”的期望。
对学子们未来的嘱托。
每一部分,都引用陛下的原话,并注明出处——来自哪位博士、哪位学子的回忆。
这样既显得真实可信,也彰显了东宫做事的严谨。
整理完讲话内容,他开始撰写评论员文章。
文章开头,先简要叙述陛下视察贞观学堂的背景和经过,突出陛下腿伤初愈就关心学堂、关心人才的圣君风范。
然后,分几个层次展开论述:
第一层,论述“公正讨论”的重要性。
引用陛下的话,对比朝堂议论与学堂争论的不同,指出为官者应将事情本身放在第一位,而非考虑派系、私利、面子。
第二层,论述“敢说谏言”的可贵。
以陛下肯定学子们直言不讳为例,号召各级官吏学习这种精神,在朝堂上、在地方上,都要敢于提出真实问题、真实建议。
第三层,论述“官员赤子之心”的意义。
详细解读陛下“保持今日这份赤子之心”的嘱托,指出为官者最初的理想和抱负,不应在官场沉浮中消磨,而应始终铭记,并付诸实践。
第四层,结合当前朝政。
提到刚刚通过的预算制度,指出制度之所以能成功推行,正是因为各方“公正论事”,将朝廷财政规范放在第一位。
今后各项朝政,都应秉承这种精神。
第五层,对各级官吏提出具体要求。
要深入基层调研,了解实情。
要敢于在朝堂上直言,提出切实建议。
要在执行政务时,始终以百姓利益、朝廷大局为重。
要时常反思,是否还记得为官之初的抱负。
文章最后,以陛下的原话收尾。
“大唐的未来,在你们肩上。”
李逸尘写得很投入。
因为这不是应付差事,而是真正的政治运作——通过这种方式,向陛下示好,巩固东宫地位,同时也在朝野间树立一种新的风气。
文章写完时,已是子时。
李逸尘仔细审读了两遍,修改了几处措辞,使之更加庄重、务实。
然后,他将文稿与陛下讲话整理稿一并收好,这才吹熄灯,在值房的和衣歇下。
翌日一早,李逸尘将文稿呈给李承乾。
李承乾仔细读了一遍,连连点头。
“好!写得好!尤其是这篇评论员文章,层层深入,既解读了父皇的圣心用意,又结合了朝政实际,还提出了具体要求。务实,不空泛。”
他看向李逸尘。
“先生大才。这样的文章,朝中那些老学士,未必写得出来。”
李逸尘躬身。
“殿下过誉。臣只是将陛下的圣心用意如实传达,加以阐发。”
“就这么定稿。”
李承乾提笔,在文稿上批了“准发”二字。
“立刻送报坊,加急排版印刷。两报同时刊发,头版头条。”
“是。”
李逸尘接过文稿,退出殿去。
接下来的一天,李逸尘亲自盯在报坊,监督排版、校对、印刷。
他要确保每一个字都不出错,每一个细节都完美。
与此同时,朝堂上,也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预算制度正式颁布执行后,各部尚书的行为,明显与以往不同了。
工部尚书段纶,这几日几乎天天泡在衙署里,召集工部官员反复核算江南治水工程的预算细节。
每一处堤坝的用料、每一段河道的疏浚、每一名民夫的工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有官员提议可以稍微虚报些,以备不时之需,段纶立刻板起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