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尘点头,神色平静。
“正是。陛下询问了热气球之事,臣已如实禀报。”
“父皇......是何反应?”
李承乾压低声音,眼中有一丝好奇。
他亲眼见过那热气球升空的震撼场面。
李承乾觉得自己的这位先生就是被天下贬下凡的谪仙。
自己能当他的学生是多大的幸事。
“陛下起初确有疑虑,”李逸尘缓缓道。
“但听臣解释原理与赵小满试验经过后,已释然大半。陛下明鉴,知此乃格物巧思之果,非关玄虚。”
李承乾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那就好。父皇圣明,能明辨是非。”
李承乾是了解自己父皇的。
他心中可能藏着更多关于长生的执念。
先生解释清楚也能让父皇清醒一点。
他顿了顿,又问道:“那......父皇可还有其他旨意?”
“有。”李逸尘看着李承乾,“陛下准了臣所请,允臣筹办‘格物学院’。”
“格物学院?”李承乾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先生之前提过此事,但未及细说。如今父皇既已准奏,先生打算如何着手?”
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殿下,”李逸尘开口,声音平稳。
“臣已思虑多时。这格物学院,不授经史,不习科举,专一教导对算数、博物等有兴趣之子弟,授以观察、思考、试验之法,鼓励其动手制作,验证想法。”
李承乾认真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此等学院,前所未有。先生欲招收何等生徒?”
“这便是关键。”李逸尘目光沉静,“臣请旨,初期以勋贵、官宦之家子弟为主。”
李承乾眉头微蹙。
他沉默了片刻,看向李逸尘,眼中带着明显的疑惑。
“先生,这是为何?你我之前所谋,多是为扶持寒门、打破门第之限。”
“如今这格物学院,既能授人以实用之技,为何反将寒门子弟拒之门外?”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真切的不解。
李逸尘看着太子眼中那清澈的困惑,心中微微一动。
李承乾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他确实在思考,在将过去所学的道理与眼前现实相印证。
“殿下问得好。”李逸尘缓缓道。
“臣之所以如此提议,正是为了寒门子弟,为了将来有更多寒门与平民子弟,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顺畅。”
李承乾眉头皱得更紧:“此话怎讲?”
“殿下请想,”李逸尘不疾不徐地解释。
“这格物探索之事,与读书科举大不相同。读书科举,一卷书、一支笔、几刀纸便可入门,寒窗苦读,凭的是自身毅力与天分。”
“朝廷有科举之制,州县有学宫书院,纵是寒门,亦有进身之阶。”
李承乾点头,这些他自然明白。
“然格物探索则不然。”李逸尘继续道。
“其一,需大量财力支撑。无论是试验各种物料、打造器械、建造场地,皆需钱粮。”
“一次失败,耗费或许便是寻常农家数年之积蓄。”
“寒门子弟,生计维艰,家中供其读书已属不易,何来余力支持其进行诸多看似‘无益’的尝试?”
李承乾沉默,手指停止了敲击。
“其二,”李逸尘声音低沉了些。
“寒门子弟纵有巧思,制成器物,若无家世背景,其成果极易被巧取豪夺。”
“殿下应知,这世间并非处处公道。一介白身,怀揣奇技,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李承乾的嘴唇抿紧了。
他想起了这些年见过的、听过的诸多事例。
地方豪强欺压良善,胥吏盘剥小民,便是朝中,亦不乏权贵侵占他人田产、技艺之事。
李逸尘所言,绝非危言耸听。
“其三,”李逸尘看着李承乾。
“对寒门子弟而言,当下最好之路,仍是读书科举,走仕途之道。”
“此非仅为其个人前程,亦于国有利。朝廷需要通晓民情、知晓疾苦的官员,寒门子弟若能从底层做起,步步晋升,将来主政一方,方能体恤民瘼,施政务实。”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殿下,格物之学,是另一条路,一条尚未被世人广泛认可、甚至可能被轻视的路。”
“让寒门子弟放弃相对稳妥的科举仕途,去走这条充满未知与风险的路,对他们而言,太过残酷,亦不公平。”
李承乾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疑惑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那......先生招收权贵子弟,又是何意?”他问道。
“难道只是为了他们家中钱粮丰足,可支撑试验?”
“这是其一。”李逸尘点头,“但更重要的,是要借这些权贵子弟,改变世人的观念。”
“改变观念?”李承乾重复道。
“正是。”李逸尘目光变得锐利。
“殿下试想,若格物学院最初招收的皆是寒门或平民子弟,世人会如何看?”
“他们会觉得,此乃‘奇技淫巧’,是上不得台面的‘末流’,只有那些读不起书、考不上科举的‘失败者’,才会去学这些。”
“久而久之,格物之学便会被打上‘低贱’、‘无用’的烙印,再难翻身。”
李承乾的心猛地一跳。
他瞬间明白了李逸尘的意思。
“但若,”李逸尘继续道。
“最早进入格物学院的,是赵国公家的子弟,是梁国公家的子弟,是卢国公、英国公这些顶级勋贵家的子弟呢?”
“世人会如何看?”李逸尘自问自答。
“他们会疑惑,会好奇。他们会想,连这些顶级门阀都愿意将子弟送入格物学院,难道此道真有玄妙?”
“难道除了读书科举,这世上还有另一条值得走的正途?”
“权贵子弟,便是风向标。”李逸尘一字一句道。
“他们的选择,能引领风气,能打破成见。”
“当他们投身格物之学,并做出成绩时,世人对这条路的看法,才会慢慢改变。”
“才会觉得,此道并非低贱,亦可成才,甚至......亦可光耀门楣。”
“待风气渐开,世人观念转变,格物之学被普遍接受、认可之后,”李逸尘看向李承乾,眼中带着深远的期待。
“那时,寒门子弟若对此道有兴趣,便可顺理成章地进入。他们不会再承受‘不务正业’、‘自毁前程’的巨大压力。”
“朝廷亦可设立相应资助,支持确有天赋的寒门子弟在此道深耕。”
“而更重要的是,”李逸尘压低声音。
“到了那时,寒门子弟若在格物之道上有所成就,其发明创造,方能得到应有的保护与尊重,不会被轻易夺走。”
“因为整个社会已经认可了这条路的‘正当性’。”
李承乾彻底明白了。
他坐在那里,良久无言,只是看着李逸尘,眼中神色复杂。
有钦佩,有感慨,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触动。
先生所谋,从来不止一步。
他看似在限制寒门子弟的机会,实则是在为他们铺就更长远、更稳妥的路。
他不让寒门子弟在此时冒险,是因为他知道,在当下的氛围里,他们的冒险很可能以悲剧收场。
他要先改变这片土壤,待土壤肥沃了,再让更多种子安然生长。
“先生......”李承乾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先生总是如此。看似退让,实则进取。看似局限,实则开阔。”
“学生......受教了。”
李逸尘微微欠身:“殿下过誉。臣只是就事论事,权衡利弊罢了。”
李承乾摇摇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不,先生这是真正为那些有心于此道的寒门子弟着想。”
“他们若此时贸然踏入,确可能前途尽毁。待风气变了,他们的路才会好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思索之色。
“那......先生打算如何招收这些权贵子弟?直接下诏?还是......”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亦不宜以朝廷诏令强推。”李逸尘道,“臣以为,当先放出风声,观察各方反应,再顺势而为。”
李承乾眼睛一亮:“先生的意思是......”
“格物学院初办,规模不宜过大,生徒贵精不贵多。”李逸尘缓缓道。
“臣可先放出消息,言明欲收数名弟子,专授格物之学。但有一条件——”
他看向李承乾:“凡入格物学院者,此生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入仕为官。”
李承乾一怔,随即瞳孔微缩。
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入仕为官?
这条件......何等苛刻!
在大唐,读书人的终极目标便是科举入仕,光宗耀祖。
不能走仕途,对绝大多数人而言,等于断绝了最正统的上升通道。
先生这是......
李承乾脑中飞速转动,很快,他明白了李逸尘的用意。
首先,这能彻底打消陛下的疑虑。
格物学院的学生不能入仕,便不会形成新的政治势力,不会对朝局构成潜在威胁。
父皇之所以同意此事,看重的便是其“非政治性”。
此条件一出,父皇当会更放心。
其次,这也是一种筛选。
愿意接受此条件而入格物学院的权贵子弟,多半是对仕途无意或无望,但家族又有余力供养其“另寻出路”之人。
这些人,或许才是真正对格物之学有兴趣,或至少愿意尝试的。
再者,这也能减少外界非议。
若格物学院的学生将来还能参加科举,那世人难免会猜测,此学院是否只是权贵子弟镀金、走捷径的又一门路。
明确断绝仕途,反而能让学院更纯粹,更专注于“格物”本身。
李承乾想通这些,看向李逸尘的目光更加复杂。
先生连这一层都考虑到了。
“殿下觉得如何?”李逸尘问道。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点头:“先生所虑周全。此条件,确有必要。”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那些权贵之家,会愿意将子弟送来吗?不能入仕,对他们而言,这弟子之名,还有何价值?”
李逸尘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殿下,价值分很多种。与臣扯上关系,对许多家族而言,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李承乾一愣。
随即明白了过来。
是啊。
如今先生是东宫右庶子,修典总纂,晋王府长史,圣眷正隆。
虽无显赫家世,但在朝中,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许多家族,尤其是那些根基尚浅、急需攀附的新贵,或那些子弟众多、但嫡系之外的子弟缺乏出路的大家族,会很愿意用一个‘无缘仕途’的子弟,换一个与先生建立联系的机会。
对他们而言,这弟子之名,是一条纽带。
哪怕这子弟将来在格物之道上毫无建树,但只要他是李逸尘的弟子,他便与东宫、与先生有了名分上的关联。
将来若家族有事,或可借此名分,递上一句话,求一个情面。
而对那些真正的顶级门阀,如赵国公、梁国公等他们或许不在意与先生的这点关联。
但他们家中,定然也有那种实在没有读书天分、科举无望,却又不能任其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子弟。
将这样的子弟送入格物学院,学些‘正经’东西,有个去处,对家族而言,也是省心之事。
何况,还能博一个‘支持朝廷新举’的美名。
李承乾心中感慨更甚。
先生对人心的揣摩,对各方利益的权衡,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所以,”李承乾总结道,“先生是打算先放出收徒的风声,设定‘不得入仕’的条件,静观各家的反应与算计,再从中挑选合适的人选?”
“正是。”李逸尘点头,“此事由臣出面即可。殿下不必直接介入,只需......让东宫透出些许态度即可。”
李承乾明白了。
东宫的态度,至关重要。
若东宫表现出对格物学院的支持,甚至暗示此乃太子乐见之事,那么许多观望的家族,便会闻风而动。
“学生明白了。”
李承乾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此事,便交给学生来办吧。学生知道该如何做了。”
“殿下打算如何做?”李逸尘好奇问道。
“简单。”李承乾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学生只需让身边近侍,在东宫内外‘不经意’地透露几句。”
“就说先生向父皇请旨,欲办格物学院,专收对匠作巧思有兴趣的子弟。”
“但先生要求甚严,且言明,入其门下者,终生不得入仕。”
“如今先生正在斟酌人选,尚未定夺......”
他笑了笑:“如此消息,不出半日,便会传遍长安城那些消息灵通的权贵之耳。学生相信,趋之若鹜者,定然大有人在。”
李逸尘点头:“殿下此法甚妥。不动声色,却足以引动风云。”
“只是,”李承乾想起什么,问道,“先生当真只要收那些‘无心仕途’之人?”
“若是有些天资聪颖、但对格物亦有兴趣的子弟,因其家族要求必须走科举之路,而被拒之门外,岂不可惜?”
“殿下,规矩既立,便当严守。”
李逸尘语气坚定。
“格物学院初立,必须纯粹。若允许有人脚踏两条船,既在学院学习,又准备科举,那学院风气必乱,世人也会认为此乃投机取巧之所,难以真正改变观念。”
他顿了顿,缓声道:“况且,臣相信,真正对格物之学有浓厚兴趣、有探索之心的人,或许会愿意为了这份兴趣,放弃那条并不适合他的仕途之路。”
“而若连这点决心都没有,说明其兴趣也不过尔尔,不来也罢。”
李承乾听罢,深深点头:“先生所言甚是。是学生想岔了。”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转身道。
“那选址、规制、课业等具体事宜,先生可有想法?”
李逸尘也起身:“臣初步有些设想。学院选址,当在城外僻静开阔处,远离市井喧嚣,便于试验,也减少扰民。”
“规制不必奢华,但求实用牢固。”
“课业方面,由臣与赵小满等人讲授。同时设‘工坊’,供生徒动手制作。”
“至于物料供给,”李逸尘继续道,“初期可由东宫与陛下内帑支应部分,同时也可让生徒家中酌情支持一些试验用料。”
“待日后学院有了产出,或可尝试以成果换取资源,形成良性循环。”
李承乾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待风声放出,看看各家反应后,再正式呈报父皇。”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商议了约莫半个时辰。
李承乾问得仔细,李逸尘答得周全。
末了,李承乾感叹道:“先生这格物学院,若真能办成,或许真能如先生所言,为大唐埋下一些不一样的种子。”
李逸尘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轻声道:“但愿如此。”
接下来的两三日,东宫内外,一种微妙的氛围开始悄然弥漫。
“听说了吗?李逸尘要收弟子了,但有个怪规矩......”
“不能入仕?那学了干嘛?”
“谁知道呢?不过李逸尘如今可是红人,说不定有人就冲着这名头去呢。”
这些零碎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很快在长安城的权贵圈子里荡开涟漪。
最初听到消息的人,多半是疑惑、不解,甚至嗤之以鼻。
不能入仕?
那拜师有何用?
李逸尘再红,也不过是个臣子,难不成还能保弟子富贵一世?
更何况,学的还是那些“奇技淫巧”,简直是自毁前程。
但很快,一些嗅觉更敏锐、思虑更深远的家族,开始品出不同的味道。
赵国公府,书房。
长孙无忌听完长子长孙冲的禀报,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李逸尘要收弟子,专授格物之学,且入其门者终生不得入仕......”
长孙无忌缓缓重复着这几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父亲,此事颇为蹊跷。”长孙冲站在案前,眉头微蹙。
“李逸尘如今身兼数职,圣眷正隆,太子倚重,正是如日中天之时。”
“他若要收弟子,不知多少人会挤破头。为何偏偏设下这等‘自绝于仕途’的规矩?”
“这岂不是将大多数有心攀附之人挡在门外?”
长孙无忌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沉思良久。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这是在......表态。”长孙无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向陛下表态,也向朝野表态。”
长孙冲不解:“表态?”
“嗯。”长孙无忌睁开眼,目光深邃。
“李逸尘聪慧过人,岂会不知他如今地位敏感?东宫右庶子,太子第一谋臣,也是陛下倚重的臣子,若再广收门生,结交各方,陛下会如何想?朝臣会如何看?”
长孙冲心中一凛。
“父亲的意思是......他设此规矩,是为了避嫌?表明他所办学院,无关朝政,不会培养自己的势力?”
“这是其一。”长孙无忌点头。
“更重要的是,他或许真的只想专心于这‘格物’之事。不让弟子入仕,便能筛掉那些只想借他之名攀龙附凤的投机之徒,留下真正对此道有兴趣、甚至愿意为此放弃仕途的人。”
他顿了顿,缓缓道:“此人行事,常出人意表,但细究之下,总有深意。”
“这格物学院,陛下既已准奏,说明陛下对此至少是默许,甚至有所期待。”
“李逸尘敢设此严规,恐怕也是揣摩到了陛下的心思。”
长孙冲思索片刻,问道:“那......我们长孙家,该如何应对?可要送子弟过去?”
长孙无忌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家中子弟,可有那种......读书实在无望,科举断然无份,但又不宜任其闲散惹事之人?”
长孙冲略一沉吟,道:“三叔家的次子长孙涣,今年十六,自幼不喜读书,却爱摆弄木工器械,常被先生斥为‘玩物丧志’。”
“三叔为此头痛不已,前些日子还来求父亲,看能否在将作监或军器监给他谋个差事,好歹有个正经营生。”
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长孙涣......”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手倒是巧,曾给我做过一个挺精巧的笔架。”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你去告诉你三叔,若有意,可让涣儿去试试。”
“但需言明,入了李逸尘的门,便再与科举仕途无缘,将来只能走这‘格物’之路。让他自己想清楚。”
长孙冲有些惊讶:“父亲,我们长孙家......也需要借此事与李逸尘攀关系吗?”
长孙无忌看了儿子一眼,目光中带着深意。
“冲儿,这不是攀关系,这是......顺势而为。”
“陛下允了此事,太子显然也支持。长孙家作为外戚之首,于公于私,都当有所表示。”
“送一个本就无意仕途的旁支子弟过去,既全了朝廷体面,也给了那孩子一条出路,更可借此观察这格物学院究竟能成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