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初刻。
李逸尘身着绯色官服,腰悬银鱼袋,步履平稳地踏入两仪殿暖阁。
暖阁内熏香袅袅。
御榻上,李世民身着常服,靠坐在软枕上,腿上盖着薄毯。
他面色平静,目光却如古井深潭,静静注视着走进来的李逸尘。
“臣李逸尘,参见陛下。”
李逸尘走到御榻前数步处,躬身行礼。
“免礼。”李世民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赐座。”
内侍搬来一张圆凳,李逸尘谢恩后坐下,腰背挺直,双手置于膝上,神色从容。
暖阁内一时安静。
只有熏香在香炉中缓缓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李世民没有立刻开口,他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二十二岁,面容清俊,眼神沉静。
就是这个年轻人,在短短两年间,从东宫一个不起眼的伴读,成为如今手握重权、深得太子信重、甚至……掌握着一些匪夷所思之能的东宫右庶子。
“朕听说,”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昨日西郊,有一奇物升空,载人达数十丈之高,悬停操控,良久方落。”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李逸尘。
“此事,可是真的?”
李逸尘迎上李世民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坦然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
“那奇物,名唤‘热气球’,乃是臣的学生赵小满,与一众工匠历经数月试验改良所成。”
“赵小满?”李世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就是那个被你从将作监调至东宫造纸坊的少年?”
“正是。”李逸尘点头。
“赵小满虽年少,但于动手制作、机关巧思一道,天赋异禀,且勤勉刻苦,常能举一反三。”
李世民的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了一下。
“你的学生?”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如此奇物,竟是出自一个少年之手?朕倒是好奇,这少年是何等人物,竟有如此能耐。”
李逸尘神色不变,缓缓道:“陛下,赵小满确有过人之处。”
“然此物能成,亦是集众人之智,反复试验、改良之果。臣不过在其困惑时,略加引导罢了。”
“引导?”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锐利。
“如何引导?朕倒是想听听,你是如何‘引导’出一个能载人飞天的奇物的。”
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李逸尘能感觉到李世民话语中那深藏的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心中了然,陛下所期待的,恐怕不仅仅是“引导”二字。
他略微整理思绪,声音平稳地开始讲述。
“回陛下,此事缘起,倒也偶然。去岁臣给赵小满制作一个孔明灯开始的。”
“孔明灯?”李世民眼神微动。
“赵小满当时从未见过此物,见那纸灯竟能自行升空,大感震撼,追着看了许久。”
他顿了顿,继续道:“事后,他反复向臣询问其中道理。”
“臣便与他一起,亲手制作了一个稍大的孔明灯,演示其理。”
“赵小满看得入神,臣忽发奇想,让赵小满是否也能制作一个载物,甚至……载人升空的孔明灯?”
李世民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说法……听起来合情合理。
从孔明灯到热气球,似乎只是一次大胆的尝试。
“赵小满听罢,非但未退缩,眼中反而燃起炽热光芒。”
李逸尘脸上露出一丝回忆的神色。
“此后数月,他便一头扎入此事。寻访织工,试验各种布料浸胶后的强度与气密。”
“与铁匠琢磨,设计各式炉具,尝试不同燃料。”
“计算球体大小、载重与热力之关系……失败无数次,耗费钱粮物料甚巨,几度欲放弃,然终因心中那份不甘与好奇,咬牙坚持了下来。”
“直至昨日,”李逸尘总结道。
“方才有了陛下所闻之载人升空一幕。”
“此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人之力。”
“赵小满固有巧思与韧性,然若无众多工匠协助,若无东宫在物料、场地上的支持,亦绝难成事。”
“臣在其中,无非是初始给了个方向,过程中解答些许疑惑,并在其气馁时加以鼓励罢了。”
李逸尘说完,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
李世民靠回软枕,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薄毯的边缘。
李逸尘这番解释,逻辑清晰,细节详实,听起来无懈可击。从常见的孔明灯,引发天才少年的奇思,再经过艰苦卓绝的试验,最终成就奇物——这完全符合“格物致知”、“百工巧思”的叙事,甚至可以说是一段励志的佳话。
可是……
李世民心中那股莫名的躁动并未平息。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李逸尘的作用,真的只是“略加引导”?
但是李逸尘所说的事情一查就清楚了。
毕竟李逸尘说赵小满所准备的那些事情都是有痕迹可查询。
李世民相信,李逸尘是不会撒谎的。
“依你之言,”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问。
“你在此事中,作用仅止于此?给个方向,解答疑惑,加以鼓励?”
李逸尘迎上李世民的目光,坦然道:“回陛下,若说作用,确不止于此。”
“臣以为,为师者,最重要的作用,或许并非传授某样具体知识或技艺,而是激发弟子内在的潜能,引导其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路。”
他稍作停顿,组织着语言。
“赵小满此人,若论读书经义,天赋平平。”
“纵使臣倾囊相授,穷尽心力,恐怕最终成就亦属有限。”
“此非其不努力,实乃天性所长不在此道。”
“然则,臣观察发现,赵小满于实物、于操作、于解决具体难题,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与敏锐。”
“他能对着一件普通器械琢磨整日,思考如何改进。”
“他能从一次失败中,总结出三四条教训。”
“他能将看似毫不相关的两样东西,联想出新的用法。”
“于是,臣便调整了教导他的方式。”李逸尘继续道。
“少讲空洞道理,多带他观察实际事物。少要求死记硬背,多鼓励动手尝试。少设定框框条条,多启发他自由想象。”
“臣告诉他,这天地万物,运行皆有道理。工匠制器,农夫耕种,医者用药,乃至水流风吹,日月运行,其中皆藏有‘理’。”
“发现此‘理’,运用此‘理’,便是‘格物致知’,其价值,未必亚于读通一本经书。”
“臣亦教导他,凡事需有恒心,更需有方法。”
“遇难题,当分解之,一步步解决;有想法,当记录之,一步步验证。”
“失败了,当反思之,莫要灰心。”
“这热气球,从最初一个模糊的念头,到如今能载人升空,其间经历大小难关不下百处。”
“每一次突破,固然有赵小满与工匠们的苦思与巧手,却也离不开这种‘分解难题、记录思考、反思失败’的方法。”
李逸尘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陛下,臣常思,人有禀赋各异,如林木之各有其形。松柏挺拔,可作栋梁。杨柳柔韧,宜编筐篮。奇花异草,虽不堪大用,亦可赏心悦目。”
“治国取士,固然需要通经明理、擅文章策论之才,以为朝廷柱石。”
“然这天下运转,百业兴盛,亦需有精于实务、巧于匠作、敢于探索之人。”
“赵小满,或许成不了庙堂之上的经纶之才,但若引导得当,或可在‘格物巧思’一道上,走出前所未有的路来。”
“这热气球,便是明证。”李逸尘微微躬身。
“此非臣之功,实乃因材施教之理。若强以经义文章框之,恐早已泯然众人矣。”
一番话,条理分明,情理兼备,既解释了赵小满的成就,也阐明了自己的教育理念,更隐隐指向了人才多元化的思考。
李世民听着,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不得不承认,李逸尘这番话,极具说服力。
尤其是“因材施教”、“人有禀赋各异”之论,与他这些年来观察朝臣、任用人才的体会,颇有暗合之处。
而且李逸尘说的也诚恳,就像他说的如果这个赵小满文采平平,就算他的老师是李逸尘,也许成就可能真的有限。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所说的‘格物致知’、‘发现运用其理’,这热气球升空之理,究竟何在?”
“朕倒是愿闻其详。”
李逸尘知道,这是陛下在进一步验证他的说法。
他必须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将热气球的基本原理讲清楚。
“陛下,此理其实与孔明灯同源,亦可从日常现象中窥见一二。”
李逸尘从容道。
“不知陛下可曾留意,冬日屋内生火取暖,那热气、烟火,总是向上方升腾?”
“又或,煮水之时,水沸后蒸汽上涌,能顶起壶盖?”
李世民点点头:“此乃常象。”
“正是。”李逸尘道,“究其根本,乃因‘热气’较‘冷气’为轻。”
“具体而言,同体积之下,受热膨胀之气,其重较冷时为轻。这热气球,便是利用此理。”
他用手比划着。
“以坚韧密实之织物,制成巨大球囊,下留口颈。”
“球囊之下,置炉具燃烧,产生大量热气。”
“热气自口颈灌入球囊,将其中原本较重的冷空气排出。”
“待球囊中充满热气,其整体之重,便小于周围同体积之冷空气。”
“既有此轻重之差,球囊便如木浮于水,自然有向上之力。”
“炉火持续加热,自然之力持续产生,便能托起球囊及下方连接之吊篮。”
“吊篮中人或物之重,只要不超过自然向上之力,便可随之升空。”李逸尘解释道。
“至于升降操控,原理亦简单。欲上升,则加大火力,使球囊内热气更热更多,自然之力增大。”
“欲下降,则减小火力,或略微打开球囊上方预设之‘气阀’,排出部分热气,使自然之力减小。”
“另,空中之风向风力,亦会影响其移动,故需选择适宜天气,并以系留绳索初步控制。”
“这些都是赵小满在平时的观察和自己动手之中总结出来。臣只是稍加转述。”
这番解释,抛弃了任何现代术语,完全用“热气”、“冷气”、“轻重”、“自然之力”等古人熟悉的概念来阐述。
虽然粗糙,但逻辑是自洽的,也能与孔明灯的现象联系起来。
李世民凝神听着,手指在榻沿轻轻敲击。
他虽非工匠,但作为统帅千军万马、对器械军械亦有了解的帝王,理解这些概念并不困难。
听起来,这“热气球”的原理,确实不涉及任何玄乎其玄的东西,就是“热气轻而上浮”这一常见现象的极致放大和精巧应用。
难道……真的只是巧思与技艺的结晶?
李世民心中那股隐隐的期待——期待李逸尘能透露一丝半点超越凡俗的“玄妙”开始松动,一种混杂着释然与淡淡失望的情绪,悄然滋生。
“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李世民缓缓道,目光依旧审视着李逸尘。
“然则,能想到将此理运用至如此地步,能克服其中万千难关,这赵小满,确是不凡。”
“你之引导,亦功不可没。”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朕初闻此事,还道……其中或有些玄妙难言之处,甚至……与那虚无缥缈的‘仙家之术’有所关联。”
李逸尘心中微动。
果然,陛下还是存了这方面的念想。
他面色如常,恭敬道:“陛下,臣与赵小满,皆是不通仙术的凡俗之人。”
“所仰仗者,无非是观察、思考、尝试与改进。”
“此热气球之术,虽看似神奇,然其理可述,其法可传,其器可制。”
“假以时日,若有更多如赵小满般对格物巧思感兴趣、又有足够支持去尝试之人,掌握乃至改进此术,亦非不可能。”
“可传?可制?”李世民敏锐地捕捉到了李逸尘话中的深意。
“你是说……此等飞天之术,并非独门秘技,竟可推广传授?”
“回陛下,正是此意。”
李逸尘肯定道。
“这不同于某些依赖独特天赋或机缘的‘秘术’,其原理是公开的,其制作方法是可以通过学习掌握的。”
“赵小满能成,固然因其天赋与努力,但也证明了此道并非绝路。”
“若有更多人循此路径探索,集思广益,未来或能造出更大、更稳、飞得更高更远的热气球,甚至……衍生出其他基于类似原理的器物。”
李世民沉默了。
李逸尘的话,再次冲击着他的认知。
飞天,自古以来被视为神圣或神秘的领域,如今却被李逸尘轻描淡写地归为一种“可传授、可推广”的技艺?
这背后隐含的意义……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眉头微蹙。
“若此物果真能推广,他日有人驾此球升空,飘荡于长安城上,乃至……皇宫禁苑之上,如之奈何?”
作为一个帝王,他对任何可能威胁到皇宫安全、窥探禁中隐秘的东西,都有着本能的警惕。
李逸尘对此早有预料,从容答道:“陛下所虑极是。此物之用,必须严加管控。”
“目前试验,皆在偏远僻静之处,且有卫士严密看守。”
“未来即便推广,亦当时刻强调,未经朝廷许可,严禁私造、私升,更严禁飞越城池、宫禁、军营等要地。”
“违者以重罪论处。此物可用于特定之途,或可助勘察地形、传递急讯、观测天象等,然必须置于朝廷严格监管之下。”
李世民微微颔首,脸色稍霁。
李逸尘考虑得还算周全。
“你方才提到,若有更多类似赵小满之人探索此道,或能有更大进展。”
李世民话锋一转。
“然则,如赵小满这般天赋异禀、又恰得你引导之人,天下能有几个?”
“此等‘格物巧思’之道,看似有趣,然于治国安邦、经世济民,似乎……并非急务?”
这是在质疑“格物”之学的价值和必要性了。
李逸尘心知,这才是最关键的说服环节。
他必须让李世民看到,推动这类“奇巧”之术的发展,对大唐的长远未来,有着深远的意义。
“陛下,”李逸尘坐直了身体,神色郑重。
“请容臣僭越,略陈陋见。臣以为,此‘格物巧思’之道,看似与经国大略无直接关联,然其影响,或许深远超乎想象。”
“哦?”李世民不置可否,“细说之。”
“陛下可曾想过,”李逸尘缓缓道。
“今时今日,我等视若寻常的许多事物,在数百年前,乃至更早的先秦、两汉之时,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甚至难以想象的?”
李世民眼神微凝,示意他继续。
“譬如,我等如今书写记事、朝廷公文、典籍传承,皆依赖‘纸’。”李逸尘道。
“然在蔡伦改进造纸术之前,书写或用竹简木牍,笨重不堪。或用缣帛,昂贵难得。”
“一部《史记》,需车载;一道诏书,传递缓慢。”
“若无纸之普及,知识难以广传,政令难以速达,文明传承之效率,将大打折扣。”
“又如,雕版印刷之术。若无此术,书籍只能靠手抄,费时费力,数量稀少,价格昂贵,寒门学子欲求一书而不可得。”
“知识为少数人所垄断,朝廷取士,如何能广纳贤才?”
“文教昌明,又从何谈起?”
李逸尘看着李世民,语气诚恳。
“陛下,这些如今看来‘寻常’的技艺,在它们出现和推广之初,或许亦被视为‘奇巧’、‘末技’。”
“然正是这些‘末技’的进步,悄然改变了文书传递的速度,改变了知识传播的广度,改变了朝廷治理的效能,甚至……改变了天下士人求学的可能,从而间接影响了人才选拔、文化兴盛乃至国运兴衰。”
李世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眼神变得深邃。
他是帝王,对统治的效率、对知识的掌控、对人才的吸纳,有着最深切的体会。
李逸尘举的这两个例子,确实戳中了他。
“你的意思是,”李世民缓缓道,“这‘热气球’之类的格物之术,未来也可能产生类似的影响?”
“臣不敢妄断其具体影响,”李逸尘谨慎道。
“然臣确信,鼓励对天地万物之理的探索,鼓励匠作技艺的改良与创新,集众人之智,解决实际问题,其积累之功,或许会在某个时刻,爆发出改变某些领域格局的力量。”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性的长远思考。
“陛下,臣尝观史册,思及未来。我朝贞观之治,海内承平,民生渐复。假以时日,若天下持续太平,人口必然滋生繁育。”
李世民点头,这是自然之理。
人口多,是国力强盛的标志之一。
“然则,”李逸尘话锋一转。
“土地有定数,而人口滋生无涯。”
“陛下,请容臣僭越,试为陛下当场粗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