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偏殿。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切割出规整的光斑。
香炉中青烟笔直,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李承乾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叠文稿。
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目光专注,时而停顿深思,时而提笔在旁批注几个字。
殿门被轻轻推开,李逸尘走了进来。
“臣参见殿下。”
“先生来了。”
李承乾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指了指案前的锦凳。
“坐。正有事要与先生说。”
李逸尘依言坐下,目光落在那些文稿上。
纸页有新有旧,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人、不同时间所写。
“这是……”李逸尘问道。
“贞观学堂那边送来的。”
李承乾将最上面的几份推到李逸尘面前,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前几日孤令学堂诸生以‘为政三要’为纲,研讨税制改革之事。十日期限已到,这是各斋房呈交的论策。”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司业与几位博士从中遴选出了六篇。先生看看。”
李逸尘拿起最上面一份。
纸张是学堂统一发放的稿纸,字迹工整,行文流畅。
他快速浏览起来。
文章题为《论租庸调之弊与渐进改良策》,作者署名“刘简”。
开篇便直指核心,列举了关中某县田册混乱、豪强隐匿田亩、小民赋役过重的实例,数据具体,言之有物。
而后以“务本”立论,指出固定税额不利于鼓励精耕细作,应以田亩产出为基,设弹性税率。
在“务民”部分,则提出“清丈田亩、区分性质”的建议。
对通过买卖、继承等正当途径积累的田产,应承认其合法性,改革后税负增加部分,可分三年逐步加征,给予缓冲。
对依靠权势强夺、欺诈等手段获得的田产,则需严查惩处,田产收归官府,重新分配给无地少地之民。
李逸尘眉头微动。
这个叫刘简的学员,不仅看到了问题,还提出了极具操作性的区分原则。
更难得的是,他意识到了改革的阻力所在,试图用“区分性质”“分步实施”来化解矛盾。
他放下这篇,拿起第二份。
这份题为《税制改良三阶论》,作者“郑虔”。
文章结构严谨,先肯定租庸调在立国初期的历史功绩,再剖析承平日久后暴露的弊端,显得客观稳重。
而后提出“三阶”改革思路。
第一阶段,借此次秋税核查之机,在问题突出州县试点“度田核户”,同时朝廷组织专人研究新税则细则。
第二阶段,选择两三道条件成熟之地,试行新税制,及时调整完善。
第三阶段,待制度成熟、吏员培训到位后,再逐步推向全国。
文中还特别强调,改革需配套“考课新规”,将推行成效纳入地方官政绩考核,并设立专门机构监督实施,防止胥吏扭曲新法。
李逸尘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郑虔明显更注重政策的可行性与推行步骤,考虑到了人才、监督、考核等配套问题,思路周全,颇有老成谋国之风。
第三份文章角度更为独特,题为《以税改促教化、固根本议》。
作者从“务教”切入,主张将部分新增税收专项用于州县官学、助学廪粮,并在税则中设置“劝学减免”。
凡供养子弟入州县学、通过科举初试者,家庭可酌情减免部分赋役。
同时建议,对兴修水利、垦荒有功的地方,也可给予税收优惠,以此激励地方夯实农桑之基。
第四份、第五份……
李逸尘一篇篇看下去。
有主张“以钱代征”,减少实物征收环节弊端,同时便于朝廷调控的。
有建议在税制中体现“区域差异”,对边州、新垦区给予长期优惠的。
还有提出建立“税赋争议申诉渠道”,允许百姓对不公征税提出异议,由上级官府复核的……
六篇文章,角度各异,但都紧扣“务本、务教、务民”三要,既有对弊病的尖锐剖析,又有具体可行的改良建议,更难得的是,大多考虑到了改革的复杂性与推行步骤。
李逸尘放下最后一页纸,沉默了良久。
殿内只有铜漏滴水声,一下,又一下。
李承乾一直观察着李逸尘的神色,此刻忍不住问道。
“先生以为如何?”
李逸尘抬起头,看向李承乾。
太子的眼睛很亮,那是一种看到希望、看到未来可能性的光芒,但瞳孔深处,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在等待评价,也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殿下,”李逸尘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
“臣以为,这六篇文章,篇篇皆有见地,非泛泛空谈。”
他拿起刘简那篇。
“此文作者,能深入乡野,体察民间真实困苦,所举实例,绝非闭门造车所能得。”
“其‘区分田产性质、分步加征’之议,既正视了土地兼并的现实,又给出了化解阻力的可行路径。此乃务实之见。”
又指了指郑虔那篇。
“此文谋划周全,思虑深远。‘三阶推进’之策,稳扎稳打,预留调整空间。”
“配套考课、监督之议,更是击中以往新政往往‘歪嘴和尚念歪经’之要害。此乃老成之谋。”
他目光扫过其余几篇。
“其余文章,或从教化切入,或从征缴方式革新,或虑及区域差异,或关注民情上达……”
“皆能抓住税制之一环,深入剖析,提出具体改良之方。”
“尤为可贵者,是这些建言大多建立在实地见闻或对典章制度的深入了解之上,非凭空想象。”
李逸尘顿了顿,迎上李承乾期待的目光,郑重道。
“殿下英明,能先让学堂诸生研讨此事。此次探讨之成果,不仅有意义,更具备极高的操作性。”
“若能将其中精华提炼整合,形成朝廷正式方略,其价值,不亚于朝堂重臣苦思数月经年之作。”
李承乾只觉得胸口一股热流涌起,脸颊微微发烫。
他用力抿了抿唇,才压下那份激动。
“先生也如此认为?学生初阅时,亦震撼不已。”
“越看越觉其中多有真知灼见。”
“尤其是这‘试点先行’‘分步实施’‘区分对待’之思路,正切中学生此前心中隐约担忧却未能理清之关键。”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两步,右脚因用力而有些不适,但他浑然不觉。
“学生原本只是想让诸生锻炼思辨之能,未料竟能收获如此丰硕之果。”
“可见天下英才,未必尽在朝堂。”
“这些年轻学子,未经官场浸染,少了许多顾虑与陈规束缚,反能直指问题核心,提出清新切实之策。”
李逸尘颔首。
“正是此理。且学堂诸生来自各地,家境、阅历各异,所提建言往往能反映不同地域、不同阶层之关切。”
“朝廷决策,正需兼听此类多元之声。”
李承乾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
“先生,学生觉得,税制改革之事,时机已至。”
“既有如此成熟之思,朝野对‘为政三要’亦在热议,父皇亲自倡导……此时推行,正当其时!”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储君应有的决断力。
李逸尘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殿下所言甚是。租庸调之弊,已非一日。”
“去岁秋税收短少,恰将此弊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陛下‘为政三要’之论,又为改革奠定了理念根基。”
“学堂诸生之议,则提供了具体路径。天时、地利、人和,三者渐备。”
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凝。
“然则,改革终究是触动根本利益之事。即便方略周全,推行之中,亦必有阻挠、曲折。殿下需有充分准备。”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神色郑重。
“学生明白。但正因艰难,才更需去做。先生曾教学生‘权衡之道’,学生深知,不改,弊病积重难返,动摇国本。”
“改,虽有阵痛,却是为大唐续百年生机。”
“两害相权,当取其轻。何况,如今我们已有相对周全之策,非冒进蛮干。”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试点、分步、区分对待……这些思路,恰能将改革之震荡降至最低。”
“学生这几日也在想,具体推行,或可先从京畿、河南两道开始。”
“此二地田亩相对清晰,朝廷掌控力强,便于试点。”
“待取得经验,再推及河东、河北,最后才是江南、剑南等地。”
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太子不仅接纳了学员们的思路,更在消化后形成了自己的实施构想,且考虑到了各地的差异性与朝廷掌控力的不同。
“殿下思虑周详。”李逸尘道,“此外,还有一事。”
“先生请讲。”
“税制改革一旦推行,钱粮之征收、储运、调配,将更为复杂。”
“尤其若试行‘以钱代征’或弹性税率,需有更高效、更规范的金融机构配合。”
李逸尘缓缓道。
“大唐钱庄,日后功能将愈发重要。需早做筹谋,扩充人手,完善规程,以备改革之需。”
李承乾眼睛一亮。
“先生提醒的是!钱庄如今虽只行兑换、储蓄、放贷之事,然若税制改革,朝廷岁入管理、地方税银上解、乃至对灾歉地区的税收减免与补贴发放,皆可借助钱庄网络,提高效率,减少中间损耗与贪腐。”
他越想越觉得此议关键。
“钱庄票号若能通行各道,则朝廷财政调度将灵活百倍。”
“边军粮饷、河工拨款、灾赈钱粮,皆可凭票支取,免去长途押运之险之费。”
“而税银上缴,亦可就地存入钱庄分号,由总号统一核算调拨……”
“妙!如此一来,朝廷对天下财赋之掌控,将前所未有之紧密!”
李逸尘看着太子兴奋的神色,心中微动。
太子已能主动将不同领域的改革联系起来,看到其相互促进的效应。
这种系统思维的能力,正是他一直以来试图培养的。
“然钱庄扩张,需稳妥。”李逸尘提醒道。
“分号设立,首重人选可靠,次重规程严密。且需与民部、太府寺等衙门协调,明确权责,避免扯皮。”
“学生晓得。”李承乾点头。
“此事先生与税改同步谋划,徐徐图之。”
他重新看向案上那叠文稿,眼中光芒坚定。
“有了这些,有了钱庄之助,学生有信心,能将税制改革推行下去。”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坐在御榻上,腿上盖着薄毯。
他气色比前些日子又好些,已能长时间坐着处理政务。
李承乾躬身立于榻前,将整理好的六篇文章摘要及自己拟定的改革方略草案,双手呈上。
“父皇,这是贞观学堂诸生研讨税制改革后,遴选出的优秀论策摘要,以及儿臣据此草拟的《税制渐进改革方略》。请父皇过目。”
李世民接过,先扫了一眼厚度,眉梢微动。
“这么多?”
“是。学子们踊跃建言,司业精选出六篇,儿臣命人摘其精华,并附上儿臣的整合思考与推行设想。”
李承乾恭敬答道。
李世民不再多言,展开文稿,细细阅读。
起初,他的神情是平静的,带着惯常的审阅姿态。
但很快,他的眉头微微蹙起,阅读的速度慢了下来。
目光在“区分田产性质”“三阶推行”“试点先行”“配套考课”等字句间反复流连。
暖阁内安静下来,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李承乾垂手静立,能清楚看到父皇脸上神色的变化。
那是一种从审阅到凝神,再到难以掩饰的惊讶与深思的过程。
父皇拿着文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这些文章里的想法,很多都切中了李世民这些年治理天下时隐约感觉到、却未能系统梳理的痛点。
尤其是“试点”“分步”“区分”这些思路,简直就是为他心中对改革“既知必要、又惧动荡”的矛盾心态,量身定做的破解之策。
而更让他震动的是,这些见解,竟出自一群尚未正式踏入仕途的年轻学子!
学子们能提出如此具体、深入且颇具操作性的建议,已远远超出他的预期。
这贞观学堂……竟真有汇聚英才、启迪思想之能?
李世民一篇篇看下去,越看心中波澜越甚。
刘简文中对民间疾苦的细致描述与数据列举,让他仿佛亲眼看到了那些被赋役压得喘不过气的农户。
郑虔周密稳妥的推行步骤,让他看到了改革平稳落地的可能。
其余文章或从教化切入,或从征缴方式革新,皆角度新颖,言之有物。
当看到李承乾整合提炼后的《方略草案》时,李世民更是心中一震。
草案明确提出了“清丈田亩、核实户口”为先决条件。
设定了“试点—扩面—全面推行”的三阶段时间表。
制定了“区分田产来源、合法者缓增、非法者严惩”的具体原则。
规划了“以京畿、河南为首批试点,总结经验后再推及其他道”的地域步骤。
甚至还配套了“将改革成效纳入地方官考课”“设立税改巡察使监督实施”“强化民部审计职能”等保障措施。
逻辑清晰,考虑周全,既具改革锐气,又兼顾现实稳妥。
这已不是简单的学子课业,而是一份近乎成熟的朝廷政策草案!
李世民缓缓放下文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良久,他才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李承乾。
“这些……真是学堂诸生所想?”
他的声音平稳,但李承乾听出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
“回父皇,文章皆是学子亲笔。儿臣只是命人摘录精华,并在最后附上整合思考。”
李承乾坦然道。
“儿臣亦未料到,诸生能如此深入。可见天下英才,确需平台以展其能。贞观学堂,或正提供了此一平台。”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文稿上轻轻敲击。
学子们能接受这种引导,消化这些思想,并结合自身见闻提出具体建议,已证明这学堂的教学方式与氛围,确实能激发人的思考与创造力。
更重要的是,这份草案所展现的思路,与他的治国理念高度契合,且解决了他对改革可能引发动荡的最大担忧。
“试点……分步……”
李世民低声重复这两个词,眼中光芒闪动。
“如此一来,纵有波澜,亦可控制在一域一地,不致蔓延天下。即便试点遇挫,调整便是,不会动摇全局。”
他看向李承乾:“你打算如何做?”
李承乾精神一振,知道父皇已初步认可。
“儿臣以为,当以此草案为基础,召三省六部主要大臣详议,完善细则,形成正式奏疏。”
“而后明发天下,昭告改革之意,并即刻在京畿、河南两道,择数州县为首批试点,开展田亩户籍核查,同时制定新税则细则。”
他顿了顿,补充道。
“试点期间,朝廷可派重臣坐镇督导,及时发现问题,调整方略。”
“待试点成功,经验成熟,再逐步扩大范围。如此,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李世民听着,缓缓点头。
太子的思路是清晰的,没有因为有了好方案就急于求成,而是强调试点、调整、稳步推广。
这份沉稳,比草案本身更让他安心。
“贞观学堂……是个好地方。”
李世民忽然道,语气意味深远。
“日后朝廷若有什么重大政议,或遇疑难之事,或可先在那里议一议。让年轻人们畅所欲言,或许能有意外之得。”
李承乾心中一动,躬身道。
:“父皇圣明。学堂诸生,思维活跃,少陈规束缚,且来自四方,能反映多元之见。”
“正如父皇‘为政三要’中所倡‘务教’,教化不仅在于传授知识,更在于培养明理思辨之才。学堂正可为此提供土壤。”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太子很会说话。得突兀。
“你这草案,朕看了,大体可行。”李世民终于定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