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的灯火在长安城亮了三夜。
朱雀大街的彩灯还未完全撤去,各坊的百姓仍沉浸在领到雪花盐的喜悦中。
那雪白晶莹的盐,许多人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雪花盐用油纸裹得整齐,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捧着一小袋碎银。
坊间议论纷纷。
“东宫真是大手笔……”
“我表兄在安上门当差,亲眼看见那盐堆得像小山一样……”
“太子仁德……”
这些议论从市井传到坊里,又从坊里传到那些有心的耳朵里。
第三日,一个数字开始在某些圈子里流传。
三千石雪花盐。
初听时,许多人只是感慨太子大方。
但稍微算一算账,脸色就变了。
可那是雪花盐。
没人说得准。
因为市面上根本没得卖。
有胡商从西域带来过类似的白盐,一斗要卖到三百文以上,还常常有价无市。
赵国公府,书房。
烛火只点了一盏,光线昏黄。
长孙无忌坐在书案后,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看文书。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案上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水上。
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
三千石雪花盐。
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他早知道东宫有雪花盐。
去岁山东赈灾时,太子就拿出过一批,解了燃眉之急。
那时他只当是数量不会太多。
可现在……
三千石。
这是能堆成山的财富。
长孙无忌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茶水冰冷,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清醒了些。
他开始算另一笔账。
东宫能在上元节一次性拿出三千石雪花盐发放,说明东宫手里的存量,至少是这个数的数倍。
否则不会如此大方。
那么东宫实际有多少盐?
五千石?一万石?还是更多?
这些盐如果全部投入市场,值多少钱?
相当于大唐国库一年岁入的十分之一。
而这还只是按最低价算。
若是垄断经营,价格翻上几倍都不成问题。
长孙无忌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想起了去年太子推行债券时,东宫拿出的那批盐作为抵押。
那时他以为只是小打小闹,现在看来,太子手里握着的,是一座盐山。
一座能买下半壁江山的盐山。
长孙无忌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为太子,是为皇帝。
他了解李世民。
这位妹夫、这位陛下,雄才大略,开创贞观之治,四海宾服。
但他有一个所有皇帝都有的毛病——猜忌。
尤其是李世民。
他的皇位来得不光彩。
玄武门那一夜,兄弟的血染红了宫门,也染红了他后半生的梦魇。
正因如此,他对权力格外敏感,对任何可能威胁皇权的势力,都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这些年,李世民对太子的态度,长孙无忌看得清楚。
起初是失望,是怒其不争。
后来太子变了,变得能干,变得有主见,李世民的态度就复杂起来——有欣慰,有骄傲,但也有猜忌。
尤其是当太子展现出超越常理的能力时。
开放东宫纳谏,李世民默许了。
推行债券募资,李世民批准了。
甚至建立文政房、插手司法巡察,李世民也都点了头。
但每一次,长孙无忌都能从李世民眼中看到那一闪而过的疑虑。
那是一个帝王对储君势力膨胀的本能警惕。
而现在,太子手里握着一座盐山。
一座只要愿意,就能在顷刻间聚集起富可敌国财富的盐山。
长孙无忌闭上眼睛。
历朝历代,有哪个太子富可敌国过?
没有。
因为皇帝不会允许。
太子可以有贤名,可以有才干,甚至可以有一定的势力。
但绝不能有钱,尤其不能有太多钱。
钱能通神。
钱能聚兵。
钱能买命。
一个富可敌国的太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需要依赖皇帝,不需要依赖朝廷,甚至不需要依赖那些世家门阀。
他可以用钱自己养一支军队,可以用钱收买朝臣,可以用钱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包括……逼宫。
长孙无忌睁开眼睛,目光深不见底。
他不担心太子会做什么。
以太子这一年的表现来看,他不是那种莽撞之人。
就算太子真有那个心思,也一定会做得滴水不漏,不会动摇国本。
甚至,就算太子真走上那条路,效仿陛下当年……以太子如今在朝野的声望,加上那富可敌国的财力,成功的概率极大。
而一旦成功,大唐还是大唐,李家还是李家。
只不过换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罢了。
朝局或许会动荡一阵,但根基不会动摇。
长孙无忌真正担心的,是陛下。
是李世民会做什么。
一个手握重兵、猜忌心重的皇帝,面对一个富可敌国、声望日隆的太子……
会发生什么?
长孙无忌仿佛看到了一幅画面:陛下下旨,收回东宫盐场。太子不从。陛下调兵。太子……
他不敢想下去。
一旦走到那一步,就是父子相残,就是国本动摇。
而最讽刺的是,如今这个局面,和当年恰恰相反。
当年是太子李建成势大,秦王李世民被迫反击。
如今却是太子李承乾势大,皇帝李世民……
当年的秦王,如今的陛下,成了那个“势弱”的一方。
而当年的太子,如今的……
长孙无忌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
大唐需要稳定。
而现在,这个稳定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
威胁不是来自外敌,不是来自内乱。
是来自皇宫里那对父子。
来自陛下可能的不理智。
长孙无忌停下脚步,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挂在天上。
他必须做点什么。
但他能做什么?
劝陛下?怎么劝?说你不要猜忌太子?说太子有钱是好事?
陛下会听吗?
不会。
只会让陛下更疑心他是不是和太子站在一起。
劝太子?让太子把盐交出来?交多少?怎么交?
太子会听吗?
长孙无忌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事必须妥善处理。
否则,贞观朝的盛世,可能就要在父子相疑中,走向不可预知的深渊。
同一时间,梁国公府。
房玄龄也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一卷《史记》,但半个时辰过去了,一页都没有翻。
他的心思全在那三千石雪花盐上。
和长孙无忌不同,房玄龄对太子的变化,更多是欣慰。
至于雪花盐……
房玄龄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
这才是真正棘手的问题。
钱本身不是问题。
太子有钱,能做事,是好事。
山东赈灾、幽州债券、上元识字会,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问题在于,这钱太多了。
多到让皇帝睡不着觉。
房玄龄太了解李世民了。
这位陛下,能容人,能纳谏,能开创盛世。
但他骨子里,永远是个从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秦王。
他的安全感,建立在绝对的权力掌控上。
任何可能威胁这种掌控的存在,都会让他不安。
以前是世家门阀,是权臣悍将。
现在,可能是太子。
房玄龄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汉武帝晚年的巫蛊之祸,想起了隋文帝废太子杨勇。
不是太子做错了什么,是当皇帝的觉得受到了威胁。
现在的李承乾,声望、能力、财力,都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增长。
而陛下……老了。
不是年龄上的老,是心态上的老。
箭伤未愈,兄弟谋逆,儿子们各有心思……这些事耗尽了陛下的心力。
一个心力交瘁的皇帝,面对一个如日中天的太子……
房玄龄不敢想。
他同样担心的不是太子,是陛下。
担心陛下会采取不理智的行动。
比如,强行收回东宫的盐利。
比如,削减太子的权柄。
比如……更极端的事。
而一旦陛下这么做了,太子会怎么反应?
以太子如今的实力,真要对抗起来……
房玄龄感到一阵心悸。
陛下手中还有军权。
十六卫的大将军,多是陛下的老部下。
北衙禁军,也牢牢掌握在陛下手中。
但这是现在。
再过一年呢?两年呢?
太子的雪花盐,能收买多少人?
那些将领的部下要不要养家?那些士兵的家人要不要吃饭?
钱能通神。
更何况,太子如今在民间的声望,已经高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上元节发盐,百姓高呼。
这种场面,房玄龄为官几十年,从未见过。
民心所向,有时候比刀剑更锋利。
房玄龄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漆黑的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想到了李逸尘。
那个年轻人,能帮太子把东宫治理得井井有条。
他应该能看到眼前的危机。
他应该想到了什么帮太子了吧?
但愿如此。
房玄龄只能这么希望。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劝陛下?陛下会听吗?
劝太子?太子会听吗?
他只能等,等这场风波自己过去,或者在某个聪明人的运作下,悄然化解。
而这个聪明人,只能是李逸尘。
接下来的几日,朝野的气氛开始微妙地变化。
上元节的欢乐还在民间延续,但在那些高门大宅、官署衙门里,谈论的话题已经变了。
三千石雪花盐。
这个数字像一块投入水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
有人震惊,有人羡慕,有人嫉妒。
也有人,开始写奏疏。
正月二十。
恢复朝会。
天色未亮,承天门外已经聚集了等候入朝的百官。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到了上元节,绕到了那三千石盐。
“听说东宫的盐场在陇右,产量惊人……”
“何止惊人,简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样一来,朝廷的盐税岂不是……”
“嘘——慎言。”
气氛有些压抑。
卯时初,宫门开启。
百官依次入宫,穿过长长的宫道,来到太极殿。
今日李世民依旧没有上朝,由太子监国。
李承乾坐在御阶下的椅子上——那是李世民特许的,以示储君监国之尊。
他穿着明黄色常服,腰背挺直,面色平静。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百官行礼。
“平身。”李承乾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朝会开始。
照例是先处理一些日常政务:各地春耕的准备情况、边关军报、州县官员的任免……
李承乾处理得有条不紊。
该问的问,该批的批,该留中的留中。
遇到拿不准的,他会征询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的意见。
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直到……
“臣有本奏。”
一个声音从御史队列中传出。
众人望去,是侍御史王弘义。
李承乾抬眼:“讲。”
王弘义出列,手持笏板,朗声道。
“臣弹劾东宫与民争利,扰乱盐法,致使盐商困顿,民怨沸腾!”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王弘义,又偷偷看向御阶下的太子。
李承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王弘义,缓缓道。
“王御史,细细说来。东宫如何与民争利?如何扰乱盐法?盐商如何困顿?民怨又如何沸腾?”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弘义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殿下明鉴。盐铁之利,自古为国家专营。朝廷设盐铁使,立盐法,定课税,一为充实国库,二为稳定盐价,三为规范流通。”
“此乃祖宗成法,不可轻废。”
“然则,”他话锋一转。
“东宫于上元节发放雪花盐三千石,此举虽惠及部分百姓,却严重扰乱了盐市!”
“长安及周边州县盐商,多赖贩盐为生。东宫雪花盐一出,百姓皆言东宫盐好价廉——虽未售卖,却已让民间对市面粗盐心生鄙弃。”
“盐商存货滞销,钱财难以周转,长此以往,恐有大批盐商将落魄!”
“此其一。”
王弘义顿了顿,见太子没有打断,继续道。
“其二,东宫雪花盐产量巨大,却未纳入朝廷盐法体系。如此巨量私盐流通,朝廷盐税从何征收?”
“长此以往,国库岁入必受影响!”
“其三,”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盐商亦是民!《孟子》有云:‘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
“盐商有恒产,有恒心,依律纳税,乃是朝廷基石。”
“殿下厚待底层百姓,却无视盐商死活,此非偏废乎?”
“其四,”王弘义越说越激动。
“底层百姓,自古便该安于本分。”
“《管子》曰:‘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不可使杂处。’”
“又曰:‘处士就闲燕,处工就官府,处商就市井,处农就田野。’此乃圣人之教,治国之要!”
“而今殿下以雪花盐引诱百姓,使农不安于田,工不安于坊,商不安于市,皆聚于安上门前,只为领那一包盐!”
“此非乱民之始乎?”
“《尚书》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然此‘民’,非指那些只知逐利、不识大体的底层细民!”
“《荀子》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然则,能载舟覆舟之水,乃是士大夫之心,乃是商贾之财,乃是四民有序之天下!”
“绝非那些只会为了一包盐而欢呼的愚民!”
“殿下,”王弘义深深一躬,声音铿锵。
“臣恳请殿下将东宫盐场纳入朝廷盐法,以安盐商之心,以固国本之基!”
一番话说完,太极殿内鸦雀无声。
许多官员低下头,不敢看太子的脸色。
也有一些人,眼中闪过赞同之色。
李承乾静静地坐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
良久,李承乾才缓缓开口。
“王御史。”
“臣在。”
“你口口声声说‘民’,”李承乾看着他。
“那孤问你,你所说的‘民’,包括那些在安上门前排队的百姓吗?”
王弘义一愣,随即道:“自然是包括的。但民有等差,有士农工商之分。殿下当依圣人之教,使四民各安其位——”
“孤再问你,”李承乾打断他,“那些排队领盐的百姓,可是‘民’?”
“……是。”
“他们可是大唐子民?”
“……是。”
“那朝廷该不该对他们负责?”
王弘义噎住了。
李承乾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
“《尚书》说‘民惟邦本’,可没说‘士惟邦本’、‘商惟邦本’。既然都是邦本,朝廷为何不能给他们一包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