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看着李君羡传来的消息。
“李君羡说,长安城里的胡商提供了几条线索,指向怀远坊和普宁坊的几处可疑地点。他准备天亮前动手,一并清剿。”
李逸尘精神一振:“具体是何处?”
“怀远坊西边新开的皮货店,普宁坊那支‘贩马’的突厥商队,还有崇化坊那个药商院子。”
李承乾道。
“李君羡已经派人监视了,确认这些地方人员进出频繁,且多是青壮男子,不像正经生意人。”
“何时动手?”
“卯初。那时天还未亮,坊门刚开,街上人少,不易引起骚动。”
李承乾顿了顿。
“他请示,是否要等父皇旨意。”
李逸尘心中飞快盘算。
卯初动手,天亮前就能解决。
届时将人犯、赃物一并押送,赶在上元节正式开始前清除隐患,确实是最佳时机。
但此事涉及胡商聚集区,若处置不当,很可能引发胡人恐慌。
李君羡请示陛下旨意,也是稳妥之举。
“殿下以为呢?”李逸尘反问。
李承乾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随着他的脚步晃动。
“父皇今日劳累,此刻应已歇息。”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此事不宜拖延。李君羡既有确凿线索,便让他放手去做。让李统领,务必迅速、干净,尽量不要惊扰百姓。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他的语气很坚决。
然后将这一道指令传了出去。
殿内再次陷入安静。
窗外传来更鼓声。
已是寅时初。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同一时间,怀远坊。
坊墙在夜色中像一条沉睡的巨蟒,蜿蜒伸展。
坊门紧闭,门楼上挂着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
坊内一片寂静,大多数人还在沉睡。
但坊西那家新开的皮货店后院,却亮着微弱的灯火。
屋里坐着七八个汉子,都是突厥打扮,围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酒壶和几个粗陶碗。
没有人说话,气氛压抑。
坐在上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深目高鼻,左脸颊有一道旧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他叫处罗啜,正是李君羡在密报中提到的那个突厥小酋长。
此刻,他手里捏着个空酒碗,眼神阴郁。
“春明门那边……还没消息?”
他开口,声音沙哑。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年轻汉子摇头。
“没有。按理说,丑时就应该有信传回来。”
处罗啜的脸色更沉了。
按照计划,刀疤汉子那一队人应该在子时前将货送到土地庙,然后撤到三里外的另一个据点等待。
丑时魏王府的人去取货,他们远远监视,确认货物交接后,立即分散潜伏,等待上元夜的行动。
但现在丑时已过,却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这不正常。
“会不会是魏王府的人去晚了?”
另一个汉子试探着问。
处罗啜摇头。
“不会。杜楚客答应丑时去,就一定会去。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但屋里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除非出了意外。
“头儿,要不派两个人去探探?”年轻汉子提议。
处罗啜沉吟片刻,摇头。
“再等等。天亮前若还没消息,就撤。”
“撤?”有人惊呼。
“我们准备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成了,现在撤?”
处罗啜冷冷看了那人一眼:“命都没了,还成什么?”
那人被他的眼神吓住,不敢再说话。
处罗啜端起酒碗,却发现碗是空的,烦躁地将碗重重搁在桌上。
就在这时,后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野猫跳过瓦片。
处罗啜耳朵一动,猛地站起身。
屋里的其他人也立刻警觉,手按向腰间的刀柄。
“什么人?”处罗啜压低声音问。
外面没有回应。
处罗啜给年轻汉子使了个眼色。
年轻汉子会意,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紧接着,是短促的惊呼和刀剑碰撞声!
“有埋伏!”
处罗啜厉喝,拔刀而起。
屋里的其他突厥人也纷纷拔刀,冲向门口。
但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十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手中钢刀闪着寒光,二话不说就砍向突厥人。
处罗啜反应极快,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一刀,反手一刀砍在那黑衣人肩膀上。
黑衣人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反而死死抓住处罗啜的胳膊。
“噗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
处罗啜的刀也刺进了一个黑衣人的胸口。
两人同时倒下。
处罗啜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视线开始模糊。
屋里的战斗很快结束。
七八个突厥人全部战死,没有一个投降。
黑衣人也死了四个,伤了六个。
一个黑衣人走到处罗啜尸体旁,蹲下身,在他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几封书信和一块铜牌。
书信是用突厥文写的,看不懂。
铜牌上刻着狼头图案,背面有些弯弯曲曲的文字。
黑衣人将东西收好,对同伴打了个手势。
众人开始清理现场。
尸体被抬出去,血迹用土掩盖。
屋里值钱的东西被打包,伪装成遭了贼的样子。
一刻钟后,黑衣人全部撤离,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院落和浓重的血腥味。
类似的一幕,同时在普宁坊和崇化坊上演。
普宁坊那支“贩马”的突厥商队,住在客栈的后院。
当黑衣人破门而入时,十几个突厥人正在收拾行装,准备撤离。
双方在院子里爆发激战。
这些突厥人比怀远坊的更悍勇,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虽然仓促应战,却打得有章有法,一度将黑衣人逼退。
但黑衣人人数占优,而且是有备而来。
他们分成三队,一队正面强攻,两队从两侧包抄,很快将突厥人分割包围。
战斗持续了半刻钟。
最后,十五个突厥人全部战死,黑衣人死了七个,伤了十一个。
在清理战场时,黑衣人在一个突厥人头目的行李中发现了一幅地图和几封书信。
地图是长安城的简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点:承天门、朱雀大街、西市波斯邸、东市胡商区……
书信则是用突厥文和汉字混杂写成的,内容涉及上元夜的行动步骤、信号、撤退路线等。
崇化坊那个药商院子,战斗结束得最快。
院子里只有六个突厥人,都是斥候出身,精于侦查和隐匿,但正面搏杀并非所长。
黑衣人冲进去时,他们试图从后门逃走,但后门早已被堵死。
六个人被二十几个黑衣人围在院子里,只坚持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全部被杀。
在这里,黑衣人搜出了一批火油罐和几把强弩,还有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着十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身份和住址,看样子是长安城里的内应。
卯初,天色将明未明。
李君羡站在金吾卫衙署的院子里,听着三路人的回报。
怀远坊,八突厥人,全灭,缴获书信若干、铜牌一块。
普宁坊,十五突厥人,全灭,缴获地图一幅、书信若干。
崇化坊,六突厥人,全灭,缴获火油罐、强弩、名单一份。
己方战死十一人,伤十九人。
李君羡的脸色很难看。
他虽然知道突厥人悍勇,但没想到会悍勇到这种地步——
三处据点,二十九个突厥人,居然没有一个投降,全部战死。
这种宁死不降的劲头,只有最精锐的死士才有。
而且从缴获的东西来看,这些人确实准备在上元夜大干一场。
地图、书信、火油、强弩、内应名单……每一样都证明他们的计划周密、目标明确。
“统领,现在怎么办?”一个中郎将问。
李君羡深吸一口气。
“将缴获的东西全部封存,尸体拖到城外乱葬岗埋了。受伤的弟兄好生医治,战死的……记录姓名,厚恤家眷。”
“是。”中郎将领命,又问,“那内应名单上的人……”
“暂时不要动。”李君羡摇头。
“名单未必全,抓了这些人,可能会打草惊蛇。派人暗中监视即可。”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春明门那三个活口,审讯得如何了?”
“还在审。那三个人嘴很硬,用了刑也不开口。”
“继续审,但别弄死了。”李君羡道。
“天亮前,我要知道他们的同伙还有哪些、藏在哪里。”
中郎将退下后,李君羡独自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向东方的天空。
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上元节,就在今天。
辰时,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刚用完早膳,正靠在御榻上闭目养神。
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前几日好些了。
内侍王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陛下,李统领求见。”
李世民睁开眼:“让他进来。”
李君羡快步走入,躬身行礼:“臣李君羡,参见陛下。”
“平身。”李世民看着他,“事情办得如何?”
李君羡将昨夜和今晨的行动详细禀报,包括春明门外抓捕二十三突厥人、怀远坊等三处据点清剿二十九人、缴获的货物和书信等。
李世民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李君羡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二十九人,全死了?”
“是。”李君羡低头,“无一投降。”
“你们死了多少人?”
“十一人,伤十九人。”
李世民沉默片刻,轻叹一声。
“都是好儿郎。”
他没有说突厥人,说的是战死的金吾卫和白骑司士卒。
李君羡心中一暖,伏身道。
“臣有罪,未能减少伤亡。”
“这不怪你。”李世民摆手。
“突厥人本就凶悍,又是死士,有此伤亡在意料之中。那些战死的,好生抚恤。受伤的,用最好的药。”
“谢陛下。”李君羡再拜。
“缴获的书信,可曾翻译?”李世民问。
“已请鸿胪寺通译看过。书信多是突厥文,内容涉及上元夜的行动计划,以及……与汉王旧部的联络。”
李世民眼神一凝:“汉王?”
“是。”李君羡从怀中取出几封书信的抄译,双手呈上。
“书信中提到,汉王生前曾通过中间人与他们联络,承诺事成之后给予漠南草场。”
“汉王伏诛后,联络并未中断,而是转由汉王旧部负责。”
李世民接过纸页,仔细阅读。
越看,脸色越沉。
书信内容很零碎,但拼凑起来,能看出一个清晰的脉络。
汉王李元昌生前确实与突厥残部有勾结,意图借突厥之力谋反。
汉王伏诛后,他的部分旧部不甘心,继续与突厥联络,策划了这次上元节的行动。
行动的目标很明确。
制造大规模混乱,引发唐人与胡人的对立,破坏朝廷与西域诸国的关系,为突厥复起创造机会。
“好,好一个汉王旧部。”
李世民将纸页重重拍在榻边小几上,声音冰冷。
“朕的兄弟,朕的臣子,竟然勾结外敌,祸乱自己的国家!”
李君羡不敢接话,伏身在地。
暖阁里气氛凝重。
良久,李世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那些内应名单上的人,监视起来了吗?”
“已派人暗中监视,暂未惊动。”
“嗯。”李世民点头。
“上元节就在今日,不宜大动干戈。等节后,再一一清理。”
“陛下圣明。”
“春明门那三个活口,可曾开口?”
“尚未。但臣已加派人手审讯,天亮前必有结果。”
李世民摆摆手。
“不必了。人既然抓到了,慢慢审就是。上元节要紧,你下去安排吧,务必确保今日平安。”
“臣遵旨。”
李君羡行礼退出。
暖阁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人。
他靠在御榻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
汉王旧部、突厥残部、上元节、制造对立……
这些线索连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若是让这些人得逞,上元夜的长安会变成什么样?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唐人与胡人互相仇杀?西域诸国使臣死伤?朝廷威严扫地?
那后果,不堪设想。
幸好,太子警觉,李君羡得力,将这场祸事扼杀在萌芽中。
想到这里,李世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太子……李承乾。
这一年多来,这个儿子的变化太大了。
大到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有些陌生。
从那个暴躁易怒、乖张叛逆的跛足太子,到现在沉稳干练、能独当一面的储君,中间经历了什么?
是那个幕后高人的指点?
还是太子自己开窍了?
李世民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的上元节识字会,是太子一手策划的。
发放雪花盐、与民同乐、教化百姓……每一样都做得漂亮。
他甚至能想象到,当百姓领到那雪白晶莹的盐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那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任何空口白话都有用。
“三千石盐……”李世民喃喃自语。
这个数字,是内侍省今早报上来的。
东宫为了这次识字会,准备了整整三千石雪花盐。
哪怕按最粗劣的盐价算,也值数万贯。
而雪花盐的价格,是粗盐的十倍以上。
换句话说,太子今天要发出去的,是价值数十万贯的盐。
这么多盐,他是怎么弄来的?
东宫的盐场,产量真有这么大?
还是说……那个幕后高人,真的富可敌国,随手就能拿出这么多盐?
李世民想不通。
他自认是雄才大略的皇帝,贞观之治四海称颂。
但要他在一年之内,不动用国库,不加重百姓负担,凭空变出三千石雪花盐,他做不到。
不仅他做不到,历朝历代的皇帝,都做不到。
可太子做到了。
这个事实,让李世民既欣慰,又有些不是滋味。
欣慰的是,太子有如此能力,大唐江山后继有人。
不是滋味的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做皇帝的,竟然不知道儿子何时有了这般本事。
他揉揉眉心,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
不管怎样,今天上元节,先确保平安度过再说。
“王德。”他唤道。
“臣在。”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已近巳时。”
“识字会何时开始?”
“午时开始,持续到酉时。太子殿下辰时已出宫,前往安上门外广场布置。”
李世民点点头,想了想,道:“备车,朕要去看看。”
王德一惊:“陛下,您的腿伤……”
“不碍事,坐车去,远远看看就行。”李世民道。
“朕想亲眼看看,这‘与民同乐’的景象。”
“臣遵旨。”
王德退下安排。
李世民靠在榻上,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巳时末,安上门外广场。
这里已经布置得焕然一新。
广场北端搭起一座高台,台上设御座,那是给皇帝准备的。
虽然李世民未必会来,但礼数不能少。
高台两侧,各设一排长案,案后坐着国子监的博士和学生,负责考核和发放奖励。
广场中央,划分出三个区域,用彩绳隔开,分别对应识字会的三档。
每个区域都立着木牌,上面写着参与规则和奖励标准,字很大,老远就能看清。
此时距离开场还有半个时辰,但广场周围已经聚满了人。
男女老少,士农工商,各色人等都有。有的拖家带口,有的结伴而来,每个人都伸长脖子往广场里看,脸上写满了期待。
维持秩序的金吾卫士兵在人群外围站成一排,手按刀柄,神情严肃。但百姓们并不害怕,反而有人冲他们笑,问什么时候开始。
广场东侧,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堆着如山般的麻袋。
麻袋里装的全是雪花盐,用油纸包成一个个小包,每包大约半斤。
棚子周围有东宫侍卫把守,闲人不得靠近。
李承乾站在高台上,俯瞰着下方的人群。
他今天穿了一身明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显得随和许多。
但腰背挺直,气度沉稳,自有一股储君的威严。
李逸尘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穿着常服,面色平静。
“先生,你看。”李承乾指着下方的人群,“他们都是为了雪花盐来的。”
李逸尘点头:“利之所趋,人之常情。但能因此学几个字,也是好事。”
“是啊。”李承乾感慨。
“若非有盐,他们绝不会来。可来了,学了,记住了,就是收获。哪怕只是为了盐,也值了。”
他顿了顿,又道。
“李君羡那边传来消息,内应名单上的人,已全部监视起来。春明门那三个活口,终于开口了。”
“哦?说了什么?”
“说他们的头领叫处罗啜,原是颉利可汗麾下的小酋长。此次潜入长安的,共有八十余人,分四处据点。昨夜被我们端掉三处,还剩一处,在延康坊。”
李逸尘眼神一凝:“延康坊?具体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