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明见!”李逸尘赞道。
“此制关键在于评估需相对公正,防止地方官谎报。”
“故需多方参与监督,朝廷需定期抽查核对,并与常平仓存粮、市场粮价等数据相互印证。”
“虽仍有弊端,但比之一刀切或全凭官员奏报,已是进步。”
“且此制可彰显朝廷仁政,收拢民心。”
李承乾在殿中踱起步来,右脚虽仍不便,步伐却带着一种激动。
累进制抑兼并,弹性制应天时……
这不再是简单的修补,而是试图构建一个更灵活、更公平、也更能持续为朝廷汲取资源的税收框架!
“然则,先生,‘耕者有其田’又如何落实?均田制难以为继,已是现实。”
他停下脚步,看向李逸尘。
“殿下,此事需多管齐下。”李逸尘早已深思熟虑。
“其一,对现有无地或少地之贫户,朝廷可设法提供其他生计补充。”
“例如,鼓励垦荒,新垦之地在一定年限内减免赋税。”
“兴修水利、道路等工程,以工代赈,同时改善生产条件。”
“在适宜地区,由朝廷引导推广桑麻、果蔬等经济作物或手工业,拓宽百姓收入来源,不全依赖于狭小田亩。”
“其二,对土地交易,试行‘限田’与‘优先购买’之策。”
“规定单户拥有田产之上限,此限额可因地而异,虽难以彻底执行,但可造舆论之势,抑制无度兼并。”
“同时,可立法规定,土地出售时,其亲属、邻里有优先购买权,以防土地轻易落入外来豪强之手。”
“此外,对土地交易课以一定税赋,增加交易成本,亦能稍抑兼并。”
“其三,或可探索‘官田租佃’新法。”
“将部分官田、没收之田、无主荒地,不再简单授予,而是以较为公平的租额,长期租佃给无地或少地之农户耕种,订立契约,保障其佃权,使其有稳定预期。”
“佃租可部分采用分成制,将双方利益稍作绑定,年景好则朝廷多得,年景差则朝廷共担风险。”
“此法比直接授田更灵活,亦能安置流民。”
李承乾听得心潮澎湃。
这些策略,并非空中楼阁,很多都能找到前代或当下的影子,但经过李逸尘的梳理与整合,指向性变得无比明确——
那就是在承认土地难以绝对平均分配的现实下,尽最大努力保障底层劳动者的生存空间。
并通过对土地占有和收益的调节,来抑制财富的过度集中和税基的流失。
“耕者有其田,非必人人拥有田契,而是使其有田可耕,生计可续。”
“税者有其度,非必税额恒低,而是使其负担相对合理,丰歉有调,贫富有差。”
李逸尘最后总结道。
“如此,朝廷财源方可细水长流,不至于竭泽而渔。”
“社稷根基方可稳固,不至于贫富悬殊而崩坏。”
“眼下世家借税收发难,恰暴露旧制之弊。”
“殿下可一方面就事论事,化解此次危机。”
“另一方面,或可借此契机,在朝野间倡导此类革新之思,聚集有志之士,徐徐图之。”
“哪怕先在陛下划定的西州试行某些新法,积累经验,亦是善莫大焉。”
李承乾站定,胸膛起伏,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震撼、激动与决心的光芒。
先生这番话,不仅给出了应对当前困境的思路,更是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更深层治国之道的窗户。
他看到的,不再仅仅是税收数字的增减,而是如何通过制度的巧妙设计,来调节社会财富分配,稳固江山根基。
这不再是单纯的权谋争斗,而是真正的“经国大道”!
“先生!”李承乾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喑哑,他重重一拳击在自己掌心。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累进税制,弹性税制,耕者有其田,税者有其度……”
“此乃谋万世之策也!学生……学生知道此事千难万难,牵动无数利益,绝非旦夕可成。”
“但正如先生所言,方向既明,便可积跬步以至千里!”
他走回案前,目光炯炯。
“眼下应对世家之事,学生知如何做了。”
“而先生所言这长远之策……学生会铭记于心。”
“此法学生会引导文政房出详细策略。”
李逸尘看着太子眼中重燃的火焰,心中微定。
“殿下有此雄心,臣必竭尽绵薄,以供驱策。”
李逸尘躬身,郑重说道。
翌日。
李承乾没有一股脑地将李逸尘那套“累进税制”“弹性税制”“耕者有其田,税者有其度”的理论和盘托出。
他采取了更迂回、也更稳妥的方式。
第一日,他去了文政房。
室内只设长案,众人围坐,气氛比正式朝会轻松,但又比平常议事严肃。
“今日请诸卿来,是要议一议眼前这税收短少的困局。”
李承乾开门见山,将民部汇总的数据和几个典型州县的“灾情”奏报分发给众人。
“情况杜公已大致说过。孤想听听诸公的看法,根源何在?”
“除了地方官吏懈怠、世家联手施压,还有无其他更深层的原因?”
“我朝税制本身,有无可供人利用、或本身就存在不妥之处?”
这个问题抛出来,文政房九人反应不一。
他们多数年轻,思维活跃,但也深受传统教育影响。
起初,讨论集中在吏治腐败、豪强不法、天灾影响等表层原因。
这也是朝堂上常见的论调。
李承乾耐心听着,偶尔发问引导。
慢慢地,讨论开始深入。
李承乾一边听,一边在面前的纸上记录要点,不时点头。
他没有直接肯定或否定,只是让讨论继续发酵。
第一天的会议结束前,他让众人将今日所议整理成条陈,并思考。
若要在不引起大动荡的前提下,稍加改良税制,以应对此类危机、增加朝廷收入弹性、同时稍抑兼并,可有思路?
第二日,讨论更为具体。
有了前一天的铺垫,加上太子提出的那个“改良”框架,众人的思路被打开了。
文政房众人陷入沉思,也感到一种参与构建方略的激动。
他们开始讨论,草拟更具体的条款,计算可能的利弊,争论实施的难点。
第三日,讨论进入了整合与成文阶段。
三天的高强度思想碰撞,让最初模糊的想法逐渐清晰,形成了一套虽然粗糙、但逻辑自洽的“税制改良疏议”。
其中核心几点,已然接近李逸尘所言。
这些建议被仔细地撰写成文,每一款后面都附上了文政房众人讨论时提到的利弊分析、可能遇到的阻力、以及初步的应对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