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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史鉴不远,可不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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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忐忑的是,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件事背后,似乎并不简单。

  李逸尘是太子哥哥最倚重的人,父皇却让他来兼任晋王府的官职,这岂不是在分太子的权?

  太子哥哥会怎么想?

  李逸尘会怎么想?

  朝臣们又会怎么想?

  李治抬起头,看向坐在下首的褚遂良和杜正伦。

  褚遂良的脸色很难看,从他接到消息开始,便一直阴沉着脸,此刻更是眉头紧锁,仿佛在思索什么极其严重的事情。

  杜正伦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努力维持着平静,但眼神中的忧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褚师,”李治轻声唤道。

  “您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褚遂良回过神来,看了李治一眼,欲言又止。

  最终,他站起身,躬身道。

  “殿下,臣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些急事,需告假半日,还请殿下准允。”

  李治一愣。

  褚遂良向来勤勉,从未在当值时突然告假。

  今日这是怎么了?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头道。

  “既然褚师家中有事,便先回去吧。公务不急,明日再处理便是。”

  “谢殿下。”褚遂良躬身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李治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疑惑更甚。

  他又看向杜正伦:“杜公,褚师这是……”

  杜正伦沉默片刻,缓缓道:“许是真有急事吧。”

  这话说得敷衍,李治听出来了。

  他心中有些不悦。

  褚遂良和杜正伦,分明是因为李逸尘兼任晋王府官职之事而不快。

  可他们却不直说,只是甩脸色,告假离去。

  这是看不起他吗?

  觉得他晋王不配用李逸尘这样的能臣?

  还是觉得,李逸尘来晋王府,是委屈了?

  李治心中涌起一股屈辱感,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困惑的表情。

  “既然褚师有事,那杜公,我们继续审阅案宗吧。”他说道。

  杜正伦点头,重新拿起一卷案宗,却也是心不在焉。

  李治不再看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案宗上,心思却已飞远。

  他想起李逸尘。

  那个只见过几面,却给他留下极深印象的年轻人。

  沉稳,睿智,目光如炬。

  若是自己也能得到他的指点,若是他也能像辅佐太子哥哥那样辅佐自己……

  李治心跳加速。

  他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些僭越。

  他是晋王,是太子的弟弟,不该有与太子争锋的念头。

  可他控制不住。

  那个位置,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哪个皇子不曾幻想过?

  只是以往,他觉得自己还小,觉得太子哥哥是嫡长子,名正言顺,自己不该有非分之想。

  可现在,情况似乎变了。

  父皇对太子哥哥起了猜忌之心,开始削弱东宫势力。

  李逸尘被调来兼任晋王府官职,便是明证。

  这是不是意味着,父皇心中,也开始考虑其他皇子了?

  李治不敢深想。

  但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与李逸尘接触的机会,一个展现自己能力的机会,一个……也许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必须抓住。

  可是,该怎么抓?

  直接去请教李逸尘?

  太刻意,也太急功近利。

  装作不知,等李逸尘主动来接触?

  可李逸尘身兼数职,公务繁忙,未必会主动来找他这个闲散亲王。

  李治陷入沉思。

  良久,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有了。

  既然李逸尘兼任了晋王府咨议参军,那便是他的属官。

  属官向主官汇报公务,主官向属官询问意见,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可以借着处理刑部、大理寺巡察的机会,向李逸尘请教。

  事事问他,按他的意见办。

  这样,既不会显得刻意,又能展现自己虚心纳谏、从善如流的气度。

  久而久之,李逸尘自然会对他有好印象。

  而朝臣们看到,也会觉得他晋王是个明事理、肯听谏的贤王。

  一举两得。

  李治心中有了定计,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抬起头,看向杜正伦。

  “杜公,这份案宗,本王有些地方看不明白。不如先放一放,等李咨议来了,一同参详?”

  杜正伦看了李治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平静。

  “殿下所言甚是。”他点头道。

  “李逸尘才思敏捷,有他参详,必能更快理清案情。”

  “那就这么定了。”

  李治笑道,心情愉悦了许多。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与李逸尘相谈甚欢,得其指点的场景。

  褚遂良府中。

  书房内灯火通明。

  褚遂良坐在书案后,面前铺开一张宣纸,手中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今日得到的消息。

  李逸尘兼任晋王府咨议参军。

  陛下,终于还是走出了这一步。

  温和,却明确的一步。

  将太子的心腹重臣,调去兼任晋王的官职。

  这看似重用,实则是分化,是制衡,是警告。

  警告朝臣,太子的地位,并非固若金汤。

  可陛下知不知道,这一步走出,会带来什么后果?

  褚遂良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忧虑。

  太子已非昔日太子。

  他有李逸尘辅佐,有贞观学堂的学子为羽翼,有税制改革、钱庄设立等新政收拢的民心,更有监国期间积累的威望和经验。

  这样的储君,已有了与陛下抗衡的资本。

  陛下若真想动他,未必能轻易得手。

  而一旦冲突爆发,那便是天家父子相残,朝局动荡,国本动摇。

  更可怕的是,陛下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或者说,意识到了,却依旧选择了这条路。

  因为猜忌。

  因为对权力的执着。

  因为经历过玄武门之变的陛下,对任何可能威胁皇权的力量,都抱有本能的警惕和压制欲。

  哪怕这个力量,来自他的亲生儿子,来自大唐名正言顺的储君。

  褚遂良感到一阵悲凉。

  他提起笔,蘸饱墨,在宣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臣褚遂良谨奏:近日读史,有所感怀,特呈陛下御览……”

  他写得很慢,字字沉重。

  他写舜帝与瞽叟,写孝道之上尚有保全大义。

  他写汉武帝与太子刘据,写贤名过盛反遭祸患。

  他写隋文帝与杨勇,写猜忌一旦深种,便难挽回。

  他写历代那些因储君之争而动荡的王朝,写父子相疑最终导致的国本动摇。

  整篇奏疏,他没有一个字提到当今陛下,没有一个字提到太子。

  他只是“读史有感”。

  他只是“陈以愚见”。

  但每一个读过史书的人,都能看懂他在说什么。

  写到关键处,褚遂良笔锋一转。

  “……古之明君,待储君以诚,教之以正道,用之以实务。”

  “储君有过则纠,有善则彰,然绝不以猜忌之心待之。”

  “盖因猜忌一起,纵以温和手段制衡,终难掩其迹。”

  “天下非尽愚人,朝臣非尽盲者,一旦窥见天家嫌隙,必生二心,或投效储君以图将来,或依附君父以保当下。”

  “党争由此而起,朝局由此而乱。”

  他顿了顿,继续写道。

  “……更有甚者,自以为手段高明,能以温和之法行制衡之实,不露痕迹。”

  “然则父子之间,心有芥蒂,纵表面和睦,终难长久。”

  “此非智也,实乃自欺欺人。”

  “昔秦昭襄王囚范雎,自以为隐秘,然天下皆知。”

  “汉景帝废栗太子,自以为稳妥,然祸根已种。”

  “史鉴不远,可不慎乎?”

  笔尖在纸上划过,墨迹淋漓。

  褚遂良写到最后,已是汗透重衣。

  他知道,这封奏疏递上去,陛下会震怒。

  但他必须写。

  作为谏臣,作为亲眼见证大唐从乱世中崛起的臣子,他不能坐视朝局走向危险。

  哪怕得罪陛下,哪怕丢官罢职,他也要说。

  因为这是他的职责。

  因为这是他对这个朝廷,最后的忠诚。

  写完最后一个字,褚遂良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拿起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便将其卷起,封好。

  “来人。”他唤道。

  管家推门进来。

  “明日一早,将此奏疏送入宫中,呈陛下御览。”

  “是。”管家恭敬接过,退了出去。

  褚遂良独自坐在书房内,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未动。

  他知道,这份奏疏一旦呈上,便再无回头路。

  但他不后悔。

  为人臣者,当直言敢谏。

  为社稷者,当不计得失。

  他只希望,陛下能看懂他的苦心。

  只希望,大唐能免于内乱。

  只希望,贞观之治的盛世,能延续下去。

  窗外,夜色渐深。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秋夜中明明灭灭。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躺坐在御塌上,手中把玩着一块晶莹的雪花盐。

  盐块在他指间转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盐道衙门运转如何?”

  李世民开口,声音平淡。

  “回陛下,一切已步入正轨。”

  马周答道,声音清晰平稳。

  “按照既定章程,招募工匠,建灶开炉,目前日产雪花盐已稳定在五百斤上下。各地盐场旧匠的遴选与抽调也已开始,不日便可集中至长安,统一授艺。”

  李世民静静听着。

  “朕看了你的奏报,也听说了。盐道衙门里,从录事、主事到各坊管事,多是东宫荐来的人。他们办事可还得力?”

  马周心头微凛。

  “回陛下,诸位同僚皆勤勉尽责,于制盐技艺推广、工匠管理、物料调度上,出力颇多。若无他们,盐道衙门断无今日之效。”

  “嗯。”李世民不置可否,“都是太子精心挑选出来的人,自然是得力的。”

  他话锋一转。

  “不过,盐政关乎国计民生,非同小可。技术要推广,新人也要培养。”

  “不能总是靠东宫那批人。朕的意思,你要尽快让更多的人,尤其是从各地盐场抽调来的老人,把核心技艺都学到手。”

  “将来各道设立分衙,总不能都从长安派东宫的人过去。”

  马周低头:“陛下圣明。臣已着手安排,让熟手分带新人,同灶劳作,口传心授。只是……技艺传承,欲速则不达,恐仍需时日。”

  “朕知道需要时间。”李世民语气依然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体谅。

  “所以,朕给你时间。但方向要明确。盐道衙门,是大唐的盐道衙门,不是东宫的盐道衙门。”

  “里面的官员,将来是要派往各地,为朝廷办事的。太子当初荐人,是解你初创时的急,如今局面已稳,这些人,也该动一动了。”

  马周感到额角微微沁汗。

  陛下终于点明了。“陛下的意思是……”

  “这批东宫的官员,办事勤勉,朕都看在眼里。盐道衙门初创,他们有功。”

  李世民缓缓道。

  “如今朝廷各处都缺得力的人手,尤其是懂得实务、经过事的。”

  “朕打算,将他们陆续调往别处任职,或是州县,或是六部其他曹司。”

  “也算是人尽其才,给他们更宽广的天地。”

  他说得很温和,理由也很充分——不是贬斥,是重用。

  不是清洗,是调任。

  但马周听在耳中,却字字清晰。

  陛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要将东宫在盐道衙门的骨干力量逐步调离,换上一批与东宫关联不深,或者干脆就是陛下自己遴选的人。

  他能反对吗?

  不能。

  陛下用的是阳谋,给足了面子,也摆明了态度。

  他若拒绝,便是抗旨,便是心里有鬼,便是承认盐道衙门是东宫的私产。

  马周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思绪。

  他想起太子之前的嘱托,“盐政利国,放手去做,不必有太多顾虑”。

  也想起自己入主盐道衙门时,东宫那些同僚毫无保留的协助。

  如今,陛下要他亲手将这些协助他的人“请”出去。

  但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是陛下的臣子,是朝廷任命的盐道使。

  盐政,必须掌握在朝廷手中,或者说,掌握在陛下手中。

  这是底线。

  “臣……遵旨。”

  马周躬身,声音略显低沉,但足够清晰。

  “陛下考虑周全,调任历练,于他们前程确有益处。”

  “臣会妥善安排交接,确保盐务不受影响。也会加紧培养新人,尽快使衙门运作不再依赖少数熟手。”

  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你能如此想,甚好。具体调任名录和接替人选,吏部会与你商议。你只管抓好制盐和推广,其他的,朕自有安排。”

  “是。”马周应道。

  “去吧。盐务,朕就交给你了。”

  李世民挥挥手。

  马周再拜,退出暖阁。

  殿外的秋阳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快步走下台阶。

  脚步略显沉重。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句“遵旨”,意味着什么。

  回到衙门,他该如何对那些人开口?

  说陛下赏识你们,要提拔你们去更重要的位置?

  大家都不傻。

  但他别无选择。

  这就是为官之道,这就是帝王心术。

  他只能尽力在接下来的交接中,减少对盐务的冲击,尽快让新人顶上。

  这,或许是他能为东宫那些同僚,也是为这项新政,所能做的最后一点事情了。

  他抬头望了望东宫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向着皇城外的盐道衙门走去。

  东宫,文政房值房。

  李逸尘埋首于案牍之间。

  值房内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阳光从窗格斜照进来,落在他的官袍上,暖洋洋的。

  关于陛下一些动作他便已大致猜到了陛下的意图。

  此刻,他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李靖的复出以及自己有了新官职,这一切都是连贯的。

  陛下在布一个很大的局,这个局的核心,是平衡,是制衡,是确保皇权的绝对安全和顺利过渡。

  在这个局里,太子不能太弱,否则国本不固。

  也不能太强,否则君父不安。

  李逸尘自己,以及东宫这些年积累的某些势力,在陛下眼中,恐怕已经有些“太强”了。

  所以,才有了李靖出山坐镇朝堂,有了将他李逸尘调去兼任晋王府官职。

  “温水煮蛙……”李逸尘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陛下这锅水,烧得很有耐心。

  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整理好案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时候差不多了。

  他走出值房,穿过东宫内的甬道和殿阁,向着太子如今处理政务的两仪殿偏殿走去。

  沿途遇到一些东宫属官和內侍,皆恭敬行礼,李逸尘也一一颔首回应,神色平静如常。

  两仪殿偏殿。

  李承乾正听取司农寺关于关中今年秋粮收成的初步汇报。

  他听得认真,不时问上几句。

  汇报完毕,司农寺官员退下。

  內侍禀报李逸尘求见。

  “快请。”李承乾道。

  李逸尘步入殿中,行礼。

  “先生来了,坐。”李承乾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旁边的坐榻。

  “正好,刚听完秋粮的事,还算不错,关中应是丰年。”

  “此乃陛下与殿下监国抚民之德。”

  李逸尘依言坐下,简单应了一句。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方才得到消息,”

  李承乾端起茶杯,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马周被父皇召去了甘露殿。聊的,应该是盐道衙门人事变动的事。”

  李承乾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先生果然料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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