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龄对此子评价如此之高,倒令老夫意外。”
李靖的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
房玄龄微微一笑,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
“起初,老夫也未曾在意。毕竟东宫伴读,不过是个微末官职,年轻人有些才学,写几篇好文章,得太子赏识,也是常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
“然则此人行事,与寻常年轻官员大不相同。”
“玄龄此言,是否过誉了?”
李靖缓缓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房玄龄脸上,试图从这位老友的神情中辨出几分真意。
“李逸尘那孩子,老夫虽只见过一面,观其言行,确是不凡。”
房玄龄脸上笑意未减,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深意。
“药师可知,老夫为何有此言?”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非是老夫妄言,实是此子所展现出的才具、眼光、格局,已远远超越其年龄所限。”
李靖沉默听着。
“此子心性,确非常人可比。”
房玄龄继续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老夫为相多年,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有的恃才傲物,目空一切。”
“有的急于求成,行事毛躁,有的虽沉稳却过于保守,难当大任。”
“可李逸尘不同。”
他抬眼看向李靖。
“他敢言,却言之有物。每一策、每一谏,皆有其理据,有其谋划,绝非空谈。”
“他沉稳,那份沉稳,却非暮气,而是一种……仿佛已在官场中浸淫数十年、洞悉一切规则后的从容。”
“这种心性,若非天生,便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看透世情方能养成。”
“可据老夫所知,他出身寻常,入东宫前并无特殊经历。”
“这便更令人称奇了。”
李靖缓缓点头。
房玄龄的话,点醒了他。
的确,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有如此心性,太过反常。
只能证明此子真是天纵奇才。
“玄龄的意思是,此子若能平安度过这些年,将来成就,不可限量?”李靖问道。
“不是将来。”房玄龄纠正道。
“是此刻,他已开始影响这个大唐的走向。药师不妨想想,若没有李逸尘,太子如今会是什么模样?东宫会是什么局面?朝堂又会是什么光景?”
李靖沉默。
朝堂上,世家依旧把持仕途,寒门难有出头之日,税制依旧僵化,财政依旧混乱。
可现在呢?
太子监国,声望日隆。
东宫不仅稳住了阵脚,更开始推行一系列触及根本的改革。
朝堂上,寒门子弟通过贞观学堂有了晋身之阶,世家的垄断被悄然打破。
税制改革已在试点,财政预算制度正在酝酿,钱庄已然设立……
这一切变化的源头,按照房玄龄所言都指向那个年轻的东宫属官。
房玄龄缓缓道。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皆是在乱世中辅佐陛下平定天下、开创基业的元勋。”
“他们的功绩,是开国之功,是定鼎之功。”
“而李逸尘所做之事,看似细微,却是在为这个帝国夯实地基,梳理脉络,谋划百年甚至千年后的格局。”
“这是一种不同的功业,一种……建章立制之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
“而这种功业,往往比开疆拓土更难,也更深远。”
“因为制度一旦确立,便会代代相传,影响千秋万世。”
“管仲相齐,商鞅变法,他们的功业不在战场,而在庙堂。”
“李逸尘如今所做,便是这等事。”
李靖深深吸了一口气。
房玄龄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若再不明白,便是装糊涂了。
“玄龄今日与老夫说这些,不只是为了夸赞一个后辈吧?”
李靖缓缓开口,目光直视房玄龄。
房玄龄笑了。
“药师慧眼。”他坦然道。
“老夫说这些,是想让药师明白,你此番出山,所面对的,不仅是朝堂上那些明争暗斗,更是一个正在成型的、全新的格局。”
“而这个格局的核心,是太子,也是李逸尘。”
他顿了顿,声音更压低了些。
“陛下启用药师,用意深远。”
李靖没有说话。
他当然明白。
陛下是让他来制衡的。
制衡太子的势力,制衡李逸尘的影响力,让朝局保持平衡,不至于一方独大。
可房玄龄此刻话中的深意,似乎不止于此。
“玄龄有话,不妨直说。”李靖道。
房玄龄沉吟片刻,缓缓道:“药师可知,陛下对李逸尘,是何等态度?”
李靖摇头。
“陛下欣赏他。”房玄龄一字一顿道。
“极为欣赏。老夫侍奉陛下多年,见过陛下赏识过许多才俊,但如对李逸尘这般,既欣赏又忌惮,既想用又不敢重用的,却是头一遭。”
“为何不敢重用?”李靖问道。
“因为他是东宫属官,是太子最倚重的人。”房玄龄缓缓道。
“陛下若直接重用他,等于是在壮大东宫势力,这是在陛下心头扎刺。”
“可若不用他,如此大才,弃之可惜。”
“所以陛下才会让药师出山,让药师来‘照看’他,既是用他的才,又是防他的势。”
李靖听懂了。
陛下这是要把李逸尘放在一个既可用又可控的位置上。
而自己,就是那个控缰之人。
“可玄龄方才说,此子心性沉稳,行事有度。”李靖道。
“如此人物,岂会不知进退?陛下若真心用他,他必会感恩图报,又何须如此防备?”
房玄龄看着李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药师,你当真以为,陛下防备的只是李逸尘吗?”他缓缓问道。
李靖心中一震。
陛下防备的,当然不只是李逸尘。
陛下防备的,是太子,是东宫日益壮大的势力,是那个正在成型的新格局。
而李逸尘,只是这个格局中最显眼的一环。
“老夫今日来,不只是与药师叙旧。”
房玄龄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已有百年树龄的古柏,背对着李靖,缓缓道。
“更是想请药师,出山之后,眼睛不要只盯着朝堂上那些明面的争斗,要多看看水面下的暗流。”
他转过身,目光沉静。
“太子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他有李逸尘辅佐,有贞观学堂培养的寒门子弟为羽翼,有税制改革、钱庄设立等新政收拢的民心,更有……那份沉稳坚韧的心性。”
“这样的储君,已非陛下能随意拿捏的了。”
李靖感到后背有些发凉。
房玄龄这话,几乎是在明示——如今朝局不稳的因素,不是太子,反而是陛下。
因为陛下起了猜忌之心。
因为陛下开始防备太子。
因为陛下在用各种手段,制衡东宫势力。
而这,才是最大的危险。
天家父子一旦生疑,一旦开始互相算计,一旦走向对立,那后果……
李靖不敢想下去。
玄武门的血,还未干透。
“玄龄的意思是,老夫此番出山,不该完全按照陛下的意思来?”
李靖缓缓问道。
房玄龄没有直接回答。
“药师是聪明人。”他缓缓道。
“陛下要你稳住朝堂,你便稳住朝堂。陛下要你照看李逸尘,你便照看他。但如何稳,如何看,药师心中当有分寸。”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
“有些事,陛下看不透,或者不愿看透。”
“但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不能不看透。”
“因为一旦局势失控,流血的不只是天家,更是整个大唐。”
李靖沉默良久。
房玄龄今日这番话,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
“老夫明白了。”最终,李靖缓缓点头。
“多谢玄龄提点。”
房玄龄脸上重新露出温煦的笑容。
“药师言重了。老夫只是不忍见大唐再生动荡,不忍见贞观之治的大好局面毁于内耗。”
他拱手道:“时候不早,老夫该告辞了。”
李靖起身相送。
两人走到府门前,房玄龄临上马车前,又回头看了李靖一眼。
“药师,有一句话,老夫不知当讲不当讲。”
“玄龄请说。”
“李逸尘那孩子,是药师的族人。”房玄龄缓缓道。
“这层关系,用得好,是纽带,用不好,便是枷锁。如何把握,全在药师一念之间。”
说完,他登车而去。
马车驶离卫国公府,消失在长安街巷之中。
李靖站在府门前,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落在他脚边。
他忽然感到,这个他离开了多年的朝堂,已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复杂。
而他,即将重新踏入其中。
送走房玄龄后,李靖没有回正厅,而是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朴,除了一架书、一张案、几张椅子,便再无他物。
墙上挂着一幅大唐疆域图,图上标注着各道、各州、各军镇的位置。
那是贞观初年绘制的,如今许多边界已然变迁,但这幅图他舍不得换。
李靖在案后坐下,没有点灯。
午后的光线从窗棂透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影。
他需要静一静,好好想一想。
房玄龄今日所言,句句如重锤,敲在他心头。
陛下启用他,果然不只是为了稳住朝堂那么简单。
制衡太子,制衡李逸尘,这才是陛下的真实用意。
可房玄龄却暗示,如今朝局不稳的根源,反而在陛下身上。
因为陛下起了猜忌之心。
因为陛下开始防备太子。
因为陛下在用温和却明确的手段,削弱东宫势力——调李逸尘兼任晋王府官职,便是明证。
李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太子的模样。
那个少年,他见过几次。
印象中太子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后来他隐于长安城中,再也没有见过。
只是听说太子变成的嚣张跋扈了。
如今太子又转变了。
这种转变,若真是李逸尘一手促成,那此子之能,确实可怕。
更可怕的是,太子如今已非孤身一人。
他有李逸尘这样的谋主,有贞观学堂培养的寒门子弟为班底,有税制改革、钱庄设立等新政收拢的民心,更有监国期间积累的理政经验和朝臣认可。
这样的储君,羽翼已丰。
陛下若真想动他,未必能轻易得手。
而一旦冲突爆发,那便是天家父子相残,朝局动荡,国本动摇。
李靖感到一阵寒意。
他出山,本是为了稳住朝局,防止动荡。
可现在,房玄龄却告诉他,他可能被卷入一场更大的动荡之中。
而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站在陛下这边,按照陛下的意思制衡太子?
还是站在太子这边,稳住这个已然成势的储君?
抑或是……寻找第三条路?
李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的疆域图上。
大唐的江山,是他和陛下一起打下来的。
贞观之治的盛世,是他亲眼见证的。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毁于内斗。
所以,他必须慎重。
必须看清局势,看清人心,看清各方真正的意图和实力。
然后,再做决定。
“来人。”李靖唤道。
管家推门进来。
“老爷有何吩咐?”
“去查一查,李逸尘近一年的行踪,还有他以往所做之事的详细经过。”李靖缓缓道。
“记住,要隐秘,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管家躬身退下。
李靖重新闭上眼睛。
他要好好观察这个族中后辈。
也要好好观察这个朝局。
然后再决定将主要精力放在哪边。
魏王府。
李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脸上带着几分焦躁。
杜楚客坐在一旁,手中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静静看着茶汤中沉浮的茶叶。
“先生,父皇启用李靖,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泰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杜楚客。
“李靖在军中的威望那么高,他若出山,朝中那些武将,岂不是都要看他脸色?”
“这对我们,可不是什么好事。”
杜楚客缓缓放下茶盏。
“殿下稍安勿躁。”他声音平静。
“卫国公复出,固然会改变朝堂格局,但对殿下而言,未必全是坏事。”
“不是坏事?”李泰皱眉,“先生此话怎讲?”
“殿下想想,陛下为何要在此时启用李靖?”杜楚客问道。
李泰思索片刻:“自然是为了稳住朝堂。前些日子那些捧杀太子的奏疏,虽然被父皇压下去了,但朝中人心浮动,父皇需要个德高望重的人坐镇,稳住局面。”
“这只是其一。”杜楚客缓缓道,“更深层的用意,是制衡。”
“制衡?”李泰眼睛一亮,“先生是说,父皇要用李靖来制衡太子?”
“不错。”杜楚客点头。
“太子如今声望日隆,东宫势力壮大,陛下不可能毫无芥蒂。”
“启用李靖,既是为了稳住朝堂,更是为了制衡东宫。有李靖在,太子的许多举措,便不敢太过放肆。”
李泰脸上露出喜色。
“如此说来,这对我们倒是好事了。”他在杜楚客对面坐下。
“李靖是军方元老,在朝中威望极高,他若制衡太子,太子的许多新政便难推行。而我们,便可趁势而起。”
杜楚客却摇了摇头。
“殿下,事情没这么简单。”他缓缓道。
“李靖此人,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当年玄武门之变,他两不相帮,事后却能得陛下重用,靠的便是这份清醒。”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站队,更不会公然与太子对立。”
李泰脸上的喜色淡了下去。
“那先生的意思是……”
“李靖出山,更多是一种象征。”杜楚客分析道。
“陛下要用他的威望,震慑朝中那些蠢蠢欲动之人,同时也要用他的存在,提醒太子——不要越界。”
“但李靖本人,不会直接参与争斗。他只会站在大局的角度,平衡各方。”
李泰皱眉:“如此说来,李靖对我们并无用处?”
“并非全无用处。”杜楚客道。
“至少,有他在,太子不敢太过激进。这便给了我们喘息之机。而且,殿下别忘了,李逸尘被调去兼任晋王府官职之事。”
李泰精神一振。
“是啊,父皇对那跛子的猜忌,已到了要分化东宫势力的地步了。”
“正是。”杜楚客点头。
“调李逸尘去辅佐晋王,表面上是重用,实则是将李逸尘从东宫核心调离,削弱太子的智囊。”
“这是陛下在温和地敲打太子,告诉他——你的势力,陛下看得见,也能动。”
李泰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杜楚客沉吟片刻。
“静观其变。”他缓缓道。
“如今陛下已对太子起了防备之心,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接下来,只看太子如何反应。”
“若太子忍了,那他的势力便会慢慢被削弱。若太子不忍,出手反击,那便是天家父子冲突的开始。”
他看向李泰,目光深邃:“而一旦冲突爆发,殿下,你的机会就来了。”
李泰心跳加速。
“先生认为,太子会忍吗?”
“难说。”杜楚客缓缓道。
“太子如今行事沉稳了许多。但越是沉稳之人,越不会坐视自己的势力被慢慢侵蚀。”
“他一定会有所反应,只是这反应的方式、时机、力度,需要仔细斟酌。”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而我们,要做的便是做好准备。一旦太子与陛下冲突加剧,朝局动荡,我们便要抓住机会,扩大势力,拉拢朝臣,积蓄力量。”
“到那时,殿下才有资本,去争那个位置。”
李泰重重点头。
“先生所言极是。”他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那跛子嚣张了这么久,也该到头了。”
杜楚客看着李泰,心中却暗叹一声。
这位魏王殿下,还是太过急躁,太过情绪化。
争储之事,岂是光靠狠厉就能成的?
需要谋略,需要耐心,需要审时度势。
而这些,恰恰是李泰所欠缺的。
但他没有说出口。
有些话,说了也无用。
只能一步步引导,一步步谋划。
但愿,能成吧。
刑部大堂。
李治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卷案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刚刚得到消息,父皇下旨,让李逸尘兼任晋王府咨议参军。
这个消息,让他既兴奋又忐忑。
兴奋的是,李逸尘这样的能臣,终于和他有了直接的关系。
虽然只是兼任,但至少,他有了向李逸尘请教、与他接触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