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砂龙并非典型的夜行性龙种,因此在夜间进行适当的放松与娱乐,实则是利大于弊的。
这不仅能缓解白日行军积累的疲劳,也能像一剂强心针,驱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尤其对魔女这种精神力高度敏感、极易受情绪波动的感性生物来说,这种效果尤为显著。哪怕只是围着篝火听几个蹩脚的笑话,或是回忆一番童年的糗事,只要在睡前能发自内心地笑上一笑,那夜里被沙漠之主侵扰的概率就会大大降低。
然而,对于龙王的恐惧绝非轻易可以根除。
沙漠的风声呜咽如鬼哭,夜深人静时,营地的帐篷里偶尔还是会有那么几个年轻的黑袍魔女从睡梦中惊醒。
梦境里,龙王投射下的巨大阴影几乎要撕碎她们紧绷的神经。她们或是满头冷汗地猛然坐起,大口喘息着呼吸冰冷的空气;或是将被子死死裹紧,像只受伤的幼兽般蜷缩在角落,在黑暗中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每当这个时候,值夜的魔女(这项工作多是玛尔塔以及另几位较为年长的黑袍魔女互相轮替——不然还能是法莉娅嘛?)便会轻声安抚对方:“嘘,不要害怕,深呼吸。你看,大家都在这里呢,篝火也还都亮着。睡吧,睡吧,没事了。”
在这番温柔的低语中,惊魂未定的魔女往往能重新找回安宁,再次沉入梦乡。
猎人这边也有类似的情况,但基本不会出现像魔女一般哭鼻子的。
他们若是被噩梦惊醒,大多只会像被针扎了屁股一样猛地坐起来,在黑暗中瞪圆了眼,先是剧烈地喘上几声,等呼吸平复下来,再狠狠地骂上一句带有浓重地方色彩的粗野脏话。
“妈的,梦见被那畜生咬掉了半个屁股……”
“那缝得回去吗?”
“滚。”
隔壁铺位的同伴翻个身,嘟囔着回上一句玩笑,压在对方心头的恐惧,便在这番插科打诨中烟消云散了。
至于例外情况……当然也有。
“怎么了?陪我站这么久都还不去睡?刚才我接你班的时候你就该去睡了,要是休息不好,小心明天掉队。”
阿斯让将手中最后一块木柴丢进即将燃尽的篝火,转头望向不远处那个迟迟不愿离开,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中年男人,催促对方赶紧回去休息。
他记得对方是叫巴尔托,之前还只是一介斗剑奴,有时会教孤儿院的男孩儿们一些最基础的斗剑技巧。
“我目前还不困,”巴尔托沉默了片刻,“好吧,其实我是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什么事,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巴尔托的声音低沉且沙哑,“如果我们明天真的遇到了一头甚至好几头砂龙,你觉得那帮穿黑袍的魔女,真的会把我们当‘人’看吗?”
“她们每个人都向父神和母神发过誓。”阿斯让平静地回答。
“是,她们是发过誓,说绝不会抛下我们不管……话说得多么多么好听,但我可不信这个。”巴尔托闷哼一声,“说真的,你要我怎么信得过她们?你以前是斗剑奴,我以前也是斗剑奴,那会儿我们是生是死,不就是她们一句话的事儿?不,可能都不需要一句话,点点头就行。”
“这点我深有体会。”
“那你还要我们跟她们一起屠龙?我宁愿往嘴里多灌一瓶屠龙魔药,也不想被这帮魔女在背后捅刀子,或者被逼着去送死。听以前的边境猎人说,这帮魔女最爱这么干。她们宁愿白白浪费我们的命,都不愿意浪费自己一丝魔力。”
“公会将严厉惩处这样的行为。”
“你没法保证她们不会互相包庇。”
“那你能保证离开了魔女,我们也依旧能战胜沙漠之主,或者是其他哪个新冒出来的龙王吗。”
“妈的……这倒也是。”巴尔托被噎了一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巴尔托,我不是说你讨厌魔女不对。”
阿斯让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气变得深沉,“相反,我认为每个当过斗剑奴的人,都有权利讨厌甚至是憎恨魔女,可恨过之后,我们依然要面对一个现实,那就是龙来的时候,我们该怎么办?我们有十足的把握在不依靠魔女的情况下,战胜十头、百头、千头,乃至于一位可以呼风唤雨的龙王吗?我是不敢说自己有这个把握。”
巴尔托沉默了良久,最后长叹一口气:“……你是对的,我去睡了。”
“终于困了?”
“还行,不算很困。”巴尔托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留下来听我把话说完?”阿斯让叫住了他。
“没问题,不过你还准备说什么?”巴尔托转过身。
“当然是继续说服你。我知道你不服气,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出来。”
“不服气……可能是吧。”
“巴尔托我问你,在角斗场上,最忌讳的事情是什么?”
“是意气用事。”巴尔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给出了这个肯定的答复。那是无数同行的血泪教训——愤怒会让人动作走形,冲动会让人露出破绽。
“是吧?凡事都不能意气用事。决斗也好,屠龙也罢,要是被感情左右了判断,最后的结果肯定好不到哪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明白。”
“那再继续想想吧,假如我们只凭心里的恨意而挥剑对的话,最后会变得有多糟呢?组织角斗的魔女,观看比赛大声叫好的民众,为了几个钱财就贩卖子女的父母……真要杀起来,这世上似乎没几个人是无辜的,也没有哪个人是不可恨不该死的,我们就是真的举起剑,往他们的脖子上那么顺势一挥,我们也依然可以安慰自己这是正义的复仇,是迟来的审判……可是巴尔托,当我们发泄完这股恨意后,我们又该怎么办呢?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巴尔托沉默了,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良久以后他张了张嘴,低声吐出了几个字:“没有……我没有想过。”
“那就趁现在想想这个问题吧。过去你是斗剑奴,挥剑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而现在你是猎人了。现在的你,又是在为什么而挥剑?难道真的还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吗?”
阿斯让的目光如炬,直刺向巴尔托那双写满沧桑的眼睛。
巴尔托皱了皱,反驳道:“如果是这样,那我大可以继续留在城里混饭吃……不过你说得对,我是该静下心来好好思考这个问题了。”